那道犁沟里,忽然传来那位达人的声音。
「……小子。」
「你把我那道沟绕开了。」
那声音有一点近乎欣赏的沙哑。
「不拆不砸,没做那些让我讨厌的事。」
「你念的那几个名字,是这座城自己发的。」
李察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你叫什麽名字。」那声音问。
李察握住那根双蛇杖没有回答,使者不入名册。
「……可惜。」沟里那声音说。
李察把杖立稳。
「前辈,天还没亮呢。」
七丘下那一场是人在打,七丘之上那场没有人看得懂。
马修那条从深界铺过来的路被顶在城墙以外,贴着沟沿一处处地试。
试到一处被顶回去退开半步换下一处再试。
试到第九处的时候,它在沟壁上踩出台阶。
「……哦?」
沟里那个老铸城匠有些意外。
那道沟往上抬,台阶断了。
马修在城墙外面挠了挠头,状若好奇的问了句。
「你这道沟挖得又深又直,为什麽不架桥呢?」
铸城达人冷哼一声,知道这小子在给自己设套呢。
「沟上架桥那就不能分界了!」
马修嘿嘿一笑:「那你不架,我架!」
那一瞬,李察觉得整座城内环境的以太都被抽了点。
沟壑里面,无中生有的被塞进去了一整块铺路石。
亚平宁半岛的达人有些恼怒,再次磨消那块石头,并用整座半岛的力量来加强「罗马化」。
赫拉克勒斯正抡到一半的棒子直接被刹停了。
德墨忒尔插在石缝里那只手,被夹得抽不出来。
「……他们两个在做什麽。」狄俄尼索斯扶着廊柱。
「抢城的定义权。」李察说。
「什麽?」
「城外的路到底能不能铺进去。」
帷幕更深的地方,一直有高位者在看热闹。
一整片被压得极低的云,云下有笛子在响。
烈风传统这位达人当然认得马修。
它们两个大致是同一批次晋升的达人,而且能赶在壮年晋升都是因为吃到了新大陆的红利。
算起来,它还欠了马修人情。
烈风达人把笛子举起来,刚想吹奏又尴尬的停了下来。
整个亚平宁半岛的高位阶都投来注视,意思很明确。
本来就是马修先坏了规矩,它们这边根本不占理。
那整片云往後退,笛声也没有了。
远处,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也勒在云脊上。
最前面那位顶着鹿角,手里牵着缰绳,肋下那几根骨头没抽出来。
猎主在算帐。
算这两位今晚会不会掉下什麽,这场打完後修城那位达人要养多久。
养伤的时候,亚平宁半岛北边那几处薄弱点会不会出乱子。
至於新大陆那边,它捞不着索性懒得想了。
第三处视线隔着一整片海,黑土河达人也偷瞄过来了。
看交手这两位达人有没有什麽可以被自己照见,然後让它有可乘之机。
要替换先得知道从哪里下手。
它当然不打算今晚入场,但先记录下来总没有坏处。
可惜记录传统的残片遗失了,不然……
还有一处非常近,就在半岛南。
霍恩海姆此刻缩在柏林的老巢里,同样在偷看,是达人里面看的最入神的。
它把自己的锚全剪断了,剪到乾乾净净。
半岛上那位迷宫传统的达人,似乎和自己不一样。
它剪完以後没有回去的路,那一位乾脆自己就是路。
霍恩海姆趴在地上看了很久很久,最後什麽都没做。
七丘之上,马修那条路终於从沟底另一侧探了出来。
「你这条路掐不断。」沟里那位达人说。
「掐得断。」马修随意回答着:「你刚才就掐了一段。」
「那你怎麽还在往前。」
「因为掐断那一段会自己找路。」
两边撞来撞去,到最後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沟没有断,路也没有通。
「他们会打到什麽时候。」赫拉克勒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打不完。」李察说。
「那我们……」
「我们自己打。」
七丘之上那两位还在撞。
极北那一片云已经退到看不见了。
云脊上那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勒在原地,一动不动。
极南那一处黑还在记。
半岛南边那位趴在地上,看得连自己都忘了藏。
马修在这时候出手,状若无意的问了一句。
「老前辈,我问你一件事。」
沟里那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应了声。
「问吧,小子。」
「你这条沟划出去的那些人,後来都回来了吗?」
七丘之城安静了。
沟里那位没有立刻回答。
「划界这件事。」马修继续说着。
「我干得比你晚,可我干过。」
「你把沟一合,沟里的算城里人,沟外的算外来者。」
「罗慕路斯当年划完这道沟,第一个跨过去的是他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被当成典型给杀了。」
「……」
「再後来被划出去的那些人,走的走,死的死。
你那一百多年替人立城界做了多少这种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马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沟沿上比划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专门走那些人走的路。」
「所以我今晚就问你一句:他们回来了吗?」
沟里那位沉默了很久。
「……有几个回来了。」那声音说。
「回来的那几个呢?」
「沟不认他们了。」
马修笑了一声。
「对啊。」
犁沟的压制退了,整条沟里都在往下掉土。
「上!」赫卡忒看准了时机。
被李察命名的那三位,在此时得到了双重加成。
本身希腊神名加成还在,还有罗马的本土化加成。
真应了那句话,我在希腊是希腊神,到了罗马就是罗马神,两头吃。
大力神那一棒砸下去,玛尔斯连跪都没跪住。
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塌了一整排廊柱,半天都爬不起来。
酒神的醉雾一下子涨到两人高,把整片军团左翼罩进去。
农神的镰刀第一次割出了空档,那一排人影割断以後根本长不出新的。
普罗米修斯的人偶从跪姿站了起来。
「十分钟,我只能撑十分钟了。」
第六座丘上,福尔图娜转命运之轮的手忽然乱了。
李察在自己那面水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轮子转得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辐条,轮子自己都开始发出一种很难听的空转声。
「怎麽了?」密涅瓦问。
「对不上。」福尔图娜说。
「什麽对不上?」
「他们命运线对不上。」她的手按在轮沿上,按不住。
「我算的是他往左,他往右了。
我算的是那台人偶撑不过三分钟,它站起来了。」
「命运之轮在转空。」
七丘之下那一整片军团,在这时候乱了。
那些没有脸的兵走着走着,前面那一排慢了,後面那一排照原来的步点撞了上去。
撞在一处,队列自己缠成了一团。
李察抬起头,福尔图娜从第六座丘上站了起来,开始声嘶力竭的喊话。
「赫卡忒!」
「你左边那一位赫尔墨斯……从业者,共鸣度排第四。」
「你右边那个涅墨西斯,和赫尔墨斯同批加入,两个人关系很好,背後都有大精通学者。」
「你那位种地的好姐妹,每季往田里烧一批空心粮,上个月十九日烧了七亩三分。」
「你们这位看起来最老实的农民女士,一直在给我们这边输送你们的情报!」
七丘下所有的战斗,在这一句下直接停了。
李察在圈心里,先是没反应过来。
然後他反应过来了,慢慢转过身。
大力神的棒子停在半空。
酒神把杯子放了下来。
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不再跳动。
涅墨西斯头顶那杆天平,往德墨忒尔那一边偏得几乎立了起来。
「德墨忒尔!」拎着棒的巨人声音阴沉得吓人,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