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组第一轮,伊利亚特楼里的人比开幕式那天还少些。
研究生组的场次一向如此,来听的多半是本行的人,外行坐进来听不到半小时就要打瞌睡。
李察在第七排坐下,索菲亚坐在他旁边。
她这时候不敢凑到伊莎贝拉旁边,不然导师肯定要给她上压力。
「我抽到第五。」
「那你还有半天。」
索菲亚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宁可现在就上去,等着最难受了。」
台上,主持人报了第一场的辩题。
「研究生组第一场。
辩题:战时,帝国是否应当暂停对无直接军事效用之基础学科资助。」
「正方:雷金纳德·索普,政经学院。」
「反方:克拉拉·法菲尔德,古典学系。」
索菲亚不紧张了,一下子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怎麽是他。」
李察也认出来了。
那个白胖的年轻人从东侧走上讲席,把外套下摆理了理。
去年就是在这同一座楼里,这个人用一堵砌又厚又稳的墙,把他从台上推了下去。
那时候李察输心里明明白白:言辞他赢了,帷幕他输了。
然後去年这家伙也成为了克拉拉的手下败将,今年……
「他今年最後一次报名,明年就毕业了。」李察说。
索菲亚唔了一声:「那他今天肯定要拚命。」
索普确实在拚命,立论他讲了整整六分钟,一秒都没浪费。
他开始引证:十七世纪某位大臣在议会上的演说,十九世纪某位经济学家关於战时资源配置的论述,还有去年冬天一位现任内阁成员在下议院的答问。
厅里那圈埋在讲席底下的银线开始工作了。
李察打开灵视,帷幕後有墙立起来。
索普的表现比去年强多,看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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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准备很足。」李察说。
索菲亚咬着自己的辫子梢:「克拉拉怎麽办?」
克拉拉今天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左耳後面那道已经淡成粉白的疤。
「对方辩友的立论,我只处理两处。」
这姑娘一开口,就把厅里那点窸窸窣窣压下去了。
「一六四三年那位大臣的演说,这一段有删节,那位大臣讲完暂停拨款以後,加了一句『唯神学与法学两院不在此列』。」
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为什麽不在此列?因为那两院当年替议会写文书。」
「也就是说,这位先生真正主张的是:暂停一切『我这一刻用不上的』。」
台上,索普开始流汗了。
「对方引的那位经济学家,写那本书的时候三十一岁,七十岁那年出过一个修订版把战时配置那一章整个重写了。」
一通唇枪舌剑,到了最後环节克拉拉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黄铜音叉。
李察皱起眉……这只音叉,上面没有手摸出来的那圈凹痕。
克拉拉把音叉在讲席边沿磕了下,标准音就那麽悬在空气里。
帷幕那一面,索普砌了六分钟的那堵墙原本严丝合缝,此时漏洞全部一览无余。
「我方完毕。」克拉拉把音叉收了回去。
评委席几乎没有怎麽议论。
「研究生组第一场,反方胜。」
掌声起来了,李察刚拍了几下,旁边的索菲亚已经站起来了。
「克拉拉!」
李察把她拽了回来:「坐下。还没散场。」
「我控制不住。」
索菲亚坐回长凳上,两只手还在拍。
「你听见没有,那个音出来的时候我心脏都在跟着跳。」
「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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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克拉拉和我一个床睡的,她睡着了说梦话都还是自己没准备好。」
李察想起克拉拉那天在家中说一席话,也跟着点点头。
「学姐她已经准备了六年,站上讲席只需要靠本能来输出就行了。」
评委席上,伊莎贝拉在转着笔。
隔着两个位置的霍利斯副教授探过头来:「恭喜贵科研室,马上又要多一名副教授了。」
克罗夫特也从後面挤过来。
「阿什福德,你那个学生的音给很正。」
「多谢。」
「我向来说的是真话。」克罗夫特把自己的苦茶喝了一口。
「这一届上台的,十个有九个把宣告当成把嗓门放大,克拉拉那一下把整个厅调了一遍音。」
「」」小」说」唯一「网」址」:「」」」.」」」」」」」.」」」,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伊莎贝拉把红笔在手里又转了半圈,极力控制唇角不上扬。
「她还差远。」
中午的空教研室里,索菲亚把一大篮子三明治摊在桌上,自己先抓了一份。
「克拉拉,你上台前手抖没有?」
「抖了。」
「看不出来啊。」
李察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索菲亚啃完半份三明治,他才指了指桌上那柄音叉。
「克拉拉学姐,这个……」
索菲亚嘴里还含着火腿片,眼睛也跟着滴溜溜转起来。
克拉拉把音叉拿了起来:「你什麽时候看出来的?」
李察也吃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的说:「你从内袋里取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柄上没有那圈凹痕。」
「视力真好。」克拉拉抿了一口茶,没否认。
她把茶杯放回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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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对了,这确实是我表叔打造的仿制品。」
「今年春天我从疗养院出来後,他量了原件好几天,一比一进行了复刻,最後校音到两柄音叉敲出来的音在同一间屋子里分不出来为止。」
索菲亚和李察对视了一眼,两人唇角都沾着番茄酱,他们很默契的没去问真品被克拉拉藏到了那里。
克拉拉看着三明治里有些焉巴的生菜叶子,皱起眉,然後就随手塞进了索菲亚嘴里。
索菲亚很配合的张嘴吃了。
克拉拉也接着刚才的话题补充道:
「往後不管我在哪里、做什麽,出门带的都是这柄音叉。」
索菲亚吃掉嘴里的东西,舔了舔嘴唇的番茄酱:「克拉拉,这事还有谁知道?」
克拉拉摇摇头:「没什麽人,导师、表叔知道,然後就是你们两个了。」
索菲亚捧着剩下那半份三明治,忽然不吃了。
这姑娘一年到头没心没肺,此刻却坐笔直。
李察坐在一边,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你在想什麽?」克拉拉问。
「我在想我自己的署名物。」
斯芬克斯灯一直贴身温养,从布里斯顿到帝都,从惠特康姆的地窖到七丘之城那一夜。
小姨去年在旅舍里也说过:小精通要把灵彻底转移到署名物里去,收不回来那种。
她那卷亚历山大学派的羊皮卷要是毁了,植物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学姐,这样子做的应该不止你一个吧?」
克拉拉点了点头。
「对的,这算是业内口口相传的潜规则。」
「从业者阶段的署名物即使真的被毁坏,还有花费大代价重新选择物署名的机会。
到了小精通,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给自己多准备一件。」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一件给外人看的赝品:同型、同音、同形制,能顶住绝大部分场合的监定。」
「真正的署名物,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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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哈拉夫这两天真的就纯坐着看,没有贸然进行任何动手试探。
来之前手下人整理的情报上只有这麽几条:希腊那桌,有两人大概率是学者方向的从业者,在帝都。
而这两个人背後都有恐怖的背景,尤其是赫尔墨斯被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有达人帮助才能够火中取栗获黑土河达人真名,再与猎主做交易全身而退,逻辑完全闭环。
至於为什麽有达人靠山,不把某人真名给自己这边的达人,还要去和猎主做交易,那就不是他应该思考的问题了。
他做的第一步就是排除位阶对不上的人,评委席当然要全部划掉。
穆勒爵士、莫蒂默、麦克菲伊,三位大精通都不可能。
下面那排副教授也全是小精通,这些人一个都不符合,他甚至没有在本子上给他们留位置。
然後就在学生里面找了,从业者、学者、帝都、沾言辞或者平衡方面。
如果那个给出黑土河达人真名残片的人在这里比赛,他绝对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一个泛泛之辈站在那种位置上,早就被吞乾净了,所以这个人一定在某些方面会表现出比同龄人更强。
他重点看研究生。
结果强撑精神看了半天,有些兴致缺缺起来。
直到那个棕发的年轻姑娘上台,对方那身对於从业者来说算上出挑的以太,让他稍微提起精神。
哈拉夫一开始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克拉拉拆对手的引证,直到音叉响了。
他马上拿起铅笔,开始在本子上刷刷写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伊莎贝拉看到这个客座教授开始记,不知道为什麽心里不太舒服。
哈拉夫在本子上列出克拉拉这个选手的基本情况,便在下面写出一个推导链条:
音叉→校准→天平。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
黑土河从头到尾都在称量,他对这些事非常熟悉。
用音叉校准标准音,和用天平裁量平衡,这乾的不就是一件事?
所以,克拉拉就是涅墨西斯?
哈拉夫几乎要认定了,直到他开始仔细辨认克拉拉敲出来那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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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音太乾净了,真正的署名物不会敲出这样的音。
哈拉夫抬起头,凝神观察克拉拉手里的音叉。
他发现尽管上面有着比较高超的做旧工艺和伪装,但里面空空荡荡的以太结构,瞒不过一位大精通学者的眼睛。
「……仿的。」
他心里没有起什麽波澜。
这事本身不新鲜,从小精通往上,署名物就是半条命,谁不藏?
开罗那位管着商路的老太太,去世以後家里人才在自家院子井底翻出她真正的署名物;
亚历山大港那位做封印的,公开场合用的短刀前後换过四把;
他自己那一件署名物,这三十年里见过的人不超过两只手。
要是有人过了那道门槛还把真署名物往外掏,第一个笑话的就是同行。
所以这个棕发姑娘做对。
也正是音叉是仿品这一点,让哈拉夫在本子上把对於克拉拉的身份猜测全部涂黑。
「此人不受必须扯平之约束。」
这才是要害,涅墨西斯掌管报应。
过度者必受其惩,凡是虚头巴脑做假帐或伪装的,天平都要把它扯平。
情报上关於希腊桌上的涅墨西斯神名持有者记述零零碎碎几条,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件事:那个人被自己的神名逼连一分一毫都不肯欠。
现在把这样一个人放到这座楼里。
伊利亚特楼下埋着的银线不是摆设,它们会把选手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帷幕後放大。
平日里怎麽都行,站在这里还用伪造的署名物进行帷幕後的宣告和立形,涅墨西斯的力量会反过来先罚她。
这是铁律,在一切推导条件的优先级之上。
哈拉夫正是想通这一点,才把那个名字划掉了。
他忽然觉这两天坐在旁听席上是白坐了。
自己一直在等那个人发光,那要是都藏起来怎麽办?
「……换个思路。」
本科组的比赛排在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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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抽到的辩题是:战时,帝国是否应当对中立国实施海上封锁。
他打非常规矩,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出格,赢了一点八分。
第二轮排在上午,辩题是关於战时物资徵用与私产权的边界。
他还是那麽打,赢了两点一分。
评委席上,有位副教授讲评只用了两个词:稳健,紮实。
李察脑子里其实有七八种打法,用在讲台上都会很好看,好看到评委席上会有不少人立刻抬起头。
可惜,会抬起头的不止评委。
所以,他藏一手。
台阶下人群往两边散,李察扫了眼旁听席那边出口。
菲利普斯从里面出来了,抱着壶跟人流往主路那边走。
李察本来要抬手叫他。
抬到一半他把手放下了,菲利普斯的眉头是皱着的。
上次看到对方露出这样的脸色,还是那次参加他父亲的葬礼。
蒙塔古在旁边问:「你不是说要请他吃饭吗?」
「过两天。」
「他好像没看见你。」
散场以後哈拉夫则是直接去了一趟帝都大学的系办。
「教授。」彭德尔顿从柜台後面站起来。
哈拉夫开门见山:
「劳驾,本届参赛者的名录,还有学生们的公开在读名册,能不能给我一份抄件?」
彭德尔顿连忙躬身:「这个不用登记,我这就替您抄,教授是要附在出访报告里?」
「学术交流记录。」
「那我把导师那一栏也给您抄上,您那边报告好写。」
「那就麻烦您了。」
彭德尔顿一边抄一边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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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办事员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少年,什麽都知道一点,什麽也都爱说一点。
「研究生组今年人少,教授。」
「为什麽?」
「去前线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刚才那位法菲尔姐,今年还在办小精通申报呢。」
哈拉夫哦了一声。
「申报?」
「上个月递上来的,系务会议已经备了案。」
彭德尔顿说很有兴致。
「今年新加了一条:凡是本年度申报晋升资格的,辩论周宣告这一项的分数,可以作第二条门径的实证参考。」
哈拉夫心想,果然有收获。
本年度申报晋升资格的……也就是系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全是今年正往小精通走的年轻学者。
他这一趟要找的那个人,如果真在这所学校里,那麽此刻站在小精通门槛前的可能性,比站在别处大多。
「那份申报件,能给我看一眼吗?」
他说非常随意。
「我想看看你们这条新规矩是怎麽折算的。」
彭德尔顿脸上那点热络没有变,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抱歉,教授。」
「晋升申报这一类,性质不太一样。」
彭德尔顿抬起眼,脸上那点恭敬没有变化。
「您写一份调阅申请,写明用途在我这里登记;然後拿去请莫蒂默教授签个字。」
「签完您当天就能看,我给您安排在里间,茶也替您沏上。」
他又讨好的笑了笑。
「要不我现在就替您把条子写了?莫蒂默教授正好这两天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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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夫低头看着那只纸袋。
那张条子写下去,登记簿上就多出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客座教授哈拉夫,调阅本年度晋升申报件,用途某某。
莫蒂默那个老家伙,可不是真糊涂。
他阿波菲斯能安然无恙的在深渊这条路走到今天,最忌讳的就是留下自己的意图。
「不用了。」
「教授?」
「折算办法既然贴在告示墙上,我自己去看就是了。」
哈拉夫把手从柜台上收了回去,笑了笑:「不敢劳烦老教授。」
「那我把系部里公开的信息都抄给您?」
「劳驾。」
抄件送到他手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张纸,上面统共没有几行字。
申报者:克拉拉·法菲尔德。
导师: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副教授,典籍传统小精通。
预选传统:典籍传统。
组别:研究生。
递交日期:九月十七日。
系务会议备案编号:一一四七。
底下大片空白,印着系务会议的骑缝章。
哈拉夫在「伊莎贝拉·阿什福德」这一行上停留下来。
阿什福德这个姓他最近看过太多次,北方大区那件事传遍了整个帝国。
他把这条在心里放了放,暂时没有动。
再往下预选传统:典籍传统。
典籍,猎月,对不上。
「对了,这个姓法菲尔德的研究生,她替她导师管过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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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过三年研究经费。」
彭德尔顿随口说道:「那三年的帐目我经手过一次,每个便士都对上。」
哈拉夫笑了笑,道了谢离开。
「……可惜,你不是。」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名字说:「法菲尔德,你真的很像。」
那边正要去食堂的克拉拉突然感觉头顶像被针扎了一下,扶额站住半天没动。
这是灵感一闪而过的预警。
「嘶……」
「克拉拉,你怎麽了!」索菲亚连忙贴过来,满脸紧张。
「没什麽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和什麽擦肩而过……」
克拉拉睁着深棕色的大眼睛,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语。
………………
阿波罗大剧院对街有间茶室,招牌上画着一只提壶的手,画的人手艺一般,那只手看着更像在举着火把。
十月四号下午,靠窗那张桌子被人预定了。
巴纳比先到,进门先跟老板娘要了一壶阿萨姆,要完又改口:「换一壶大吉岭,客人是外国来的。」
菲利普斯跟在他後面进来,怀里揣着自己那把壶。
「先生,您紧张。」
「我不紧张。」
「您刚才把外套的扣子扣错了。」
巴纳比低头看了一眼,把扣子解开重扣了一遍。
菲利普斯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先生,我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既然是深渊传统,帝国怎麽会……」
巴纳比笑了一声:「因为他打的就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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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查污染的人第一个请教他,学会年年给他发邀请函。
今年穆勒爵士请他过来,名义上是仲裁那批黑土河器物的研究权。」
「但帝国境内凡是要处理深渊污染的案子,不管是内务院还是总署,或者哪个郡的分驻办。
到最後要往上报的时候,档案里附的处置方案有一半都是他给的。」
「应声会那件事你听说过吧。」
菲利普斯抬起头:「我父亲经手过。」
「那你就该知道这种事有多难办。」巴纳比把茶壶盖掀开又盖上。
「追查这些邪教徒的流程,就是他写的。」
菲利普斯没有出声。
「他在神秘侧最重要的贡献,就是当前时代『打倒阿波菲斯』仪式复原与执行的第一权威。」
「这是帝国官方承认的,写在学会名录上。」
「打倒阿波菲斯……」菲利普斯咂摸着。
「就是拿莎草纸画一条蛇,写上它的名字然後刺、踩、烧?」
「对,听说这个每天都要进行一遍。」
老板娘把大吉岭端上来了,巴纳比替两个人都倒上,把壶嘴转过去朝着门口。
「小子,你听清楚下面这一句。」
菲利普斯坐直了。
「他这套仪式正是他能在深渊传统坚持这麽久的核心所在。」
巴纳比端起自己那杯茶:「这条路能走到那一步的,我就亲眼见过他一个。」
菲利普斯听出来,自己引路人说这话比起畏惧,更多是在敬佩。
说起阿波菲斯,前年有一枚陶币送到过他家里。
他当时按规矩看都没看,直接交给了父亲。
事後,父亲跟他讲过一些相关的信息。
巴纳比忽然说:「那些用旧神名字给人排座位的桌子,你父亲当年应该跟你提过。」
「提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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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的这一位……」巴纳比把话停在这里,往门口看了眼。
门开了,哈拉夫教授手里只拎着一只很扁的公文包。
「巴纳比。」
「教授。」巴纳比站起来迎接。
三个人喝了半壶茶。
哈拉夫问很随意,剧院这几年的生意、帝都的煤价,还有巴纳比手上那道旧疤。
问到某一句的时候,他把话头转了。
「帝都这一届的年轻人怎麽样?」
「教授要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真话。」
「真话就是一年不如一年。」
「好苗子全被前线抽走了,剩下这些能站到台上去的就那麽些。」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
「蒙塔古家那个年轻人,太阳传统,什麽都会一点,什麽都不出错。
这种人往後会坐进内务院,但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过了那道门槛……」
哈拉夫「嗯」了一声,没有插话。
巴纳比端起茶,喝了一口很随口地说了下去。
「另外,有个高地来的红头发姑娘,也适合走我们这条路。」
菲利普斯竭力控制住面部表情,在旁边低头给两位长辈倒茶。
「可惜了。」巴纳比摇了摇头。
「人家已经有个猎月的大精通教授当导师,有那样一位在前面走着,谁还肯往我们这边看。」
菲利普斯坐在原地,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他什麽都不能做,甚至不能让自己脸上那点笑淡下去。
对面坐着的是他自己的引路人;斜对面坐着的那一位,更是大精通。
这种情况下,直接岔开话头显过於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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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菲利普斯把自己的壶从脚边提了起来:「我给两位换一壶。」
「换什麽?」
「我这壶里的。」
巴纳比朝哈拉夫那边点了点头:「教授,这小子的署名物是一把茶壶。」
「哦?」
菲利普斯把两只杯子里的残茶倒了,提起自己那把补过嘴的旧壶。
「教授要什麽茶?」
「随意。」
壶嘴一倾,淌出来的茶汤颜色深到几乎发黑,热气里带着点香料味道。
哈拉夫端起杯子闻了闻。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我上次喝到这个味道是在卢克索一间铺子,那间铺子的老板死了好几年。」
「教授,我这壶是随手倒的。」
哈拉夫把杯子转了半圈:「你这壶,认的是想要的味道。」
菲利普斯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
「……教授好眼力。」
一件署名物,就这麽被人喝了一口就读穿了。
巴纳比在旁边打了个圆场,说这小子往後要靠这把壶发财,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菲利普斯跟着笑了。
那天夜里,哈拉夫把研究生组划掉了。
「猎月的大精通教授当导师。」
那句话是白天从对街那间茶室里飘过来的,说话的人转头就忘了。
哈拉夫把名册翻回前面。
凯萨琳·布莱克伍德。
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升入,预科二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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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赫克托·麦克菲伊。
他把名册往後翻到学籍附页。
六月外勤记录一次,起止日期未填,附注「系务批准,具体不载」。
整整一个月的空白。
他在那张名录上,把「凯萨琳·布莱克伍德」整个圈了起来。
………………
早上,李察被叫到了皮特里大楼二楼会客室。
进门,穆勒爵士在窗边那把高背椅上,莫蒂默在另一侧。
穆勒爵士说:「威廉士,坐。」
李察在对面坐下了。
「哈拉夫教授这次来,除了辩论周还有正事。」
「系里和神学院争了一年半的那批黑土河器物,研究权要仲裁。
仲裁之前,那批器物上的铭文先做一遍完整的转录。」
「他需要一名本地的学生助手。」
穆勒爵士笑了笑:「你今年提前结业,本科一年级组成绩排第一,正好作为我们这边的优秀学者代表。」
「研究生们呢?」
「他不要研究生。」莫蒂默在旁边慢悠悠地开了口。
「转录这件事,最怕的就是抄的人自己太懂了。」
老教授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懂但是懂不多,刚刚好。」
「明天下午正好你没有比赛,四点到剧院对面那间茶室。」
「先谈一谈,正式工作後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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