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
天刚蒙蒙亮,四合院的木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陆定洲正端着个掉瓷的铁盆在院子里刷牙,满嘴都是白沫子。
听见外头的动静,他把牙刷往茶缸子里一扔,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是之前来家里送批文的部队干事。
干事手里还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鼻尖冻得通红。
“陆队长,没打扰你们休息吧?”干事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陆定洲偏头吐掉嘴里的沫子,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大清早的,你这敲门法,不知道的还以为打进京城了。什么事?”
干事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
“组织上派我来接您和李为莹同志去个地方。王大雷同志的抚恤金和遗嘱对接律师到了,点名要见你们两位。”
陆定洲侧开身子让人进院子。
“见我能理解,我是他队长。见我媳妇干什么?”
干事跟着往院子里走。
“这我不清楚。律师说,这是王大雷同志生前特别交代的,必须两位都在场才能宣读遗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堂屋里这会儿热闹得很。
穆清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沫子。
他昨天下午刚从港城到京城,带了整整四个大皮箱的年货,摆明了是要跟林书徽一起在京城陪闺女过年。
跳跳、灿灿和安安这三个小子,正围在穆清远腿边,一人手里捧着个花花绿绿的铁皮盒子,里面装满了从港城带回来的高级巧克力。
“外公,这个黑黑的糖有点苦,但是吃完又很香。”灿灿嘴边糊了一圈巧克力,吃得津津有味。
穆清远放下茶盏,掏出一条真丝手帕,动作轻柔地给灿灿擦嘴。
“这是纯可可脂做的,喜欢吃,外公下次让人多寄点过来。”
干事刚踏进门槛。
林书徽正抱着暖暖从里屋出来,看见干事,温和地点了点头。
陆定洲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厚实的棉门帘。
李为莹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给暖暖叠昨天换下来的小衣服。
“媳妇,穿上大衣,跟我出去一趟。”陆定洲顺手从衣架上扯下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披在李为莹肩上。
李为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转头看他。
“去哪?你不是不让我吹风吗?”
陆定洲帮她把扣子一颗颗系好,连领口都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部队干事来了,说王大雷那个律师到了,点名要见咱们俩。”
李为莹动作停了一下。
她对王大雷的印象,还停留在红星棉纺厂那个总是板着脸、办事一板一眼的保卫科长。
他牺牲了,她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是认识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见我?”李为莹问。
“对,干事说必须你在场。走吧,去看看这抠门小子到底留了什么话。”
陆定洲牵着李为莹的手往外走。
到了堂屋,陆定洲冲着穆清远和林书徽交代。
“爸,妈,我跟莹莹出去办点事。这三个皮猴子要是闹腾,你们就拿鸡毛掸子抽,别惯着。”
跳跳立刻把手里的巧克力盒子往背后一藏。
“我才不闹腾!外公教我打算盘呢,比你教的迷踪拳有意思多了。”
穆清远看了陆定洲一眼,语气不急不缓。
“你去办你的事。早点带莹莹回来,外面风大。”
陆定洲拉着李为莹出了门。
干事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胡同口。
陆定洲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李为莹坐上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发动,朝着东城区开去。
车厢里有些冷。
陆定洲把李为莹的手拉过来,揣进自己的军大衣口袋里暖着。
“干事,那律师是个什么来头?”陆定洲靠在椅背上问。
干事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是京城挺有名的一个大律师,姓张。平时专门给大企业处理合同纠纷的。也不知道王大雷同志是怎么搭上这条线的。张律师今天早上直接拿着委托书去了军区,首长看了文件,没问题,才让我来接你们。”
陆定洲在口袋里捏了捏李为莹的手指。
“这大雷,去南边之前肯定是把所有情况都算计好了。他那个继父和两个兄弟,在老家就是出了名的无赖。大雷怕自己万一回不来,那点抚恤金全落进他们口袋里。”
李为莹靠在车窗边,听着这话,看了看陆定洲,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当初要去的是多危险的地方,才会提前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这么滴水不漏。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停在了一家国营饭店门口。
这家饭店在京城很有名,平时来吃饭的都是些体面人,出入都要凭票。
干事领着他们进了大门,直接上了二楼。
国营饭店二楼包厢的门被干事推开,一股充足的暖气扑面而来。
靠墙的铸铁暖气片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把屋里烘得热气腾腾。
陆定洲先一步迈进去,拉开一张靠里木椅,这才转身让李为莹坐下。
圆木桌对面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前放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手边是一杯没冒热气的茶。
中年男人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冲他们打招呼。
“陆队长,嫂子,这位就是张律师。”干事在旁边做了个引见,便退到一边。
陆定洲在李为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敞着,随手把吉普车的钥匙扔在桌上。
“张律师是吧,大冷天的折腾一趟,有话直说。”陆定洲开门见山。
张律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盖着红戳的文件。
“陆队长,李为莹同志,今天请两位来,是受王大雷先生生前委托,宣读并执行他的遗嘱。”
“遗嘱?”陆定洲挑起半边眉毛,“他什么时候立的这玩意儿?”
“大半年前。”张律师翻开文件的第一页,“确切地说,是你们去南方执行任务的前三天。”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陆定洲没说话。
大半年前,那会儿小队刚接到绝密任务,生死未卜。
大家伙儿临走前都在写遗书,写完胡乱塞在宿舍的枕头底下。
谁能想到王大雷这小子不声不响,直接跑出来找了个大律师正儿八经地立遗嘱。
李为莹坐在旁边,双手交叠,认真地听着。
张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文件上的内容。
“王大雷先生名下的财产,经过核实,主要包括以下几项:第一,他在南边红星棉纺厂担任保卫科长期间,以及调任京城后的工资结余、奖金,加上他早年在部队的津贴,总计存款七千六百五十元。”
听到这个数字,陆定洲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这抠门玩意儿。”陆定洲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平时厂里聚餐,他从来不往外掏钱。我还当他穷得揭不开锅,合着全攒成金库了。”
七千多块钱,在这个年头,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寻常工人一个月也就四五十块钱工资,不吃不喝攒十几年才能有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