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晚上,西厢房那三个折腾了一天的皮猴子总算没了动静,里屋小床里的暖暖也吃饱了奶睡得正香。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窗外偶尔刮过的北风声。
李为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张律师白天给的那叠文件。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王大雷的财产清单和遗嘱。
陆定洲端着洗脚盆从外头进来,把铁盆往地上一搁,走到床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长臂一伸,陆定洲连人带被子把李为莹揽进怀里。
“还琢磨这事呢?”陆定洲下巴搁在李为莹肩膀上。
李为莹把文件合上。
“我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王大雷跟林苗相处也不少时间,厂里谁都看得出来林苗心里有他。怎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那丫头留下?”
陆定洲扯过毛巾擦了擦手,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留啥?把这七千多块钱和房子给林苗?”陆定洲反问,“你当那是好东西?那对她来说是催命符。”
李为莹转过头看他。
陆定洲给她掰碎了讲。
“林苗才二十出头,大好年华,以后还得嫁人生子。王大雷真要给她留了遗产,她就觉得有了名分。”
陆定洲把李为莹往怀里带了带。
“拿了死人的钱,林苗这辈子心里都得记挂着他。以后谁还敢娶她?就算嫁了人,婆家知道她手里捏着别的男人的买命钱,能不惦记?能有好日子过?”
李为莹听着这话,心里的结慢慢松了。
“王大雷那小子精着呢。”陆定洲继续说,“他知道自己没心思跟林苗处,留了东西反而是祸害。那丫头惦记着王大雷,以后怎么嫁人?就得断得干干净净,一点念想都不给,时间长了,林苗自然就走出来了。”
李为莹想想也是。
林苗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真要背上这么一份沉甸甸的遗产,下半辈子都得活在王大雷的影子里。
“那他把东西都给我,就不怕我心里有负担?”李为莹问。
陆定洲冷哼了一声。
“他就是算准了你心软。”陆定洲语气里带着几分醋意,但话却说得很明白,“不过人都死了,我不计较这些。人死为大,遗愿要紧。他既然指定了给你,你就安心收着。”
李为莹拿过枕头边那个没拆口的信封。
这是白天张律师一起交出来的信。
“信还没看。”李为莹把信封在手里捏了捏。
陆定洲把信封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压回枕头底下。
“大半夜的看什么信,明天再说。”陆定洲手掌覆上李为莹的眼睛,“睡觉。”
李为莹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一大早。
陆定洲开了辆吉普车,带着李为莹直奔张律师的事务所。
张律师早就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三人开车去了房管所。
房管所里生着煤炉子,办事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
张律师把王大雷的死亡证明、遗嘱公证书,还有李为莹的身份证明一字排开放在柜台上。
老办事员拿着放大镜,对着材料一张张核对。
“南边那套平房过户。”张律师在旁边解释,“材料都是齐全的。”
老办事员核对无误,拿出印泥,在过户单上重重盖了几个红戳。
手续办得很顺利。
从房管所出来,张律师又带着他们去了寄存处,交接王大雷留下的私人遗物。
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樟木箱子,边角都磨得掉漆了。
箱子上了锁,钥匙用一根红绳拴在锁头上。
陆定洲谢绝了干事的帮忙,单手把那口沉甸甸的木箱拎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吉普车。
他把箱子扔在后座上,拉开副驾驶的门扶李为莹上车。
吉普车一路开回四合院。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里面热闹得很。
跳跳手里举着根木棍,正在追着大黄狗跑。
灿灿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半块烤红薯啃得满嘴都是黑灰。
安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个算盘拨弄。
听见门响,三个小子齐刷刷转过头。
跳跳扔了木棍,迈着短腿就冲了过来。
“爸!你拿的什么宝箱?”跳跳盯着陆定洲手里的木箱,跃跃欲试。
灿灿也跟着跑过来,咽了口唾沫。
“爸,箱子里是不是装的大肉包子?还是烤鸭?”
安安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伸手敲了敲木箱的边缘。
“这木头看着挺沉,估计能换两毛钱。”
陆定洲被这三个兔崽子吵得脑仁疼。
他抬起长腿,用膝盖把跳跳和灿灿拨到一边。
“去去去,边儿玩去。这不是给你们捣乱的。”
陆定洲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护着李为莹往正屋走。
跳跳不服气,跟在后面喊:“我不捣乱!我是大将军,我要开宝箱!”
为了避免这三个小子捣乱,陆定洲拉着李为莹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直接上了门栓。
跳跳在门外把门拍得啪啪响。
“爸!你开门!你不让我看,我就去告诉外婆你欺负我!”
陆定洲隔着门吼了一句。
“再拍老子出去揍你!带着你两个弟弟找吴婶洗手去!”
门外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跳跳招呼两个弟弟撤退的脚步声。
屋里总算清静了。
陆定洲把樟木箱子放在桌上。
李为莹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桌边。
陆定洲扯下那根红绳,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锁头弹开。
掀开盖子,里面没有想象中那么满,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上面放着两枚军功章。那是王大雷早年在部队得的荣誉。
军装旁边,放着几个泛黄的硬皮笔记本。
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一把用旧的刮胡刀,一个掉了瓷的红星厂搪瓷缸子。
李为莹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
里面全是王大雷刚到红星棉纺厂当保卫科长时的记录。
哪天哪个车间丢了纱锭,哪天谁跟谁在食堂打了架,记得清清楚楚。
字迹刚劲有力,一板一眼。
陆定洲站在旁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昨天晚上的那个信封,扔在桌子上。
“看看吧,这信里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言。”陆定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敞着。
李为莹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和几张有些发黄的底片。
李为莹把信纸展开。
字数不多,寥寥几行。
“李为莹同志:
东西留给你,不用有负担。
好好过日子,陆定洲要是个男人,就该护着你。
要是他欺负你,你手里有钱有房,随时能走。
王大雷。”
李为莹看完,叹了口气。
王大雷这人,连留遗言都这么硬邦邦的,字里行间全是在给她留退路。
陆定洲偏过头,正好看到信上的内容。
看到“随时能走”那几个字,陆定洲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孙子!”陆定洲骂了一句,“老子媳妇,用得着他留退路?他死了都不安分,还挑拨离间。”
李为莹没理会他的醋意,伸手去拿信封里掉出来的底片和照片。
照片一共有三张,还有一小卷底片。
李为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陆定洲凑过去,视线落在照片上。
照片拍得很模糊,光线昏暗。
背景是红星棉纺厂厂后那堵红砖墙。
照片上,王大雷高大的身躯把李为莹堵在墙角。光影交叠,从这个刁钻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就像是在忘情拥吻。
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显然是曾经想烧掉,最后又没舍得。
陆定洲捏着那照片。
王大雷明知道这是王桂芬拍来搞破坏的黑材料,不仅没销毁,反而偷偷藏了起来。
还把边缘烧了一角又留下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孙子大半夜拿着这张照片,不知道在被窝里看了多少遍!
“他娘的!”陆定洲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步,“这王八蛋,老子要是不把他从坟里刨出来打一顿,老子就不姓陆!”
李为莹走过去,抱住陆定洲的腰。
“行了,你跟个照片较什么劲。”
陆定洲转过身,反手抱住李为莹,把她按在自己胸口。
“媳妇。”陆定洲咬牙切齿地开口,“以后这箱子直接锁死,谁也不许看。这七千块钱,明天我就去给你买成金条。全换成刻着我陆定洲名字的金条!”
李为莹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好,都听你的。买金条。”
陆定洲不解气,低下头在李为莹嘴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老子的女人,他连照片都不配留。”
门外,跳跳还在孜孜不倦地拍门。
“爸!大灰狼来了!快开门啊!”
陆定洲松开李为莹,大步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一开,跳跳和灿灿直接摔了进来,趴在地上。
陆定洲一手拎起一个,直接扔出正屋。
“大灰狼没有,你爹这头老虎现在要吃人。滚去西厢房写大字,写不完中午没饭吃!”
院子里顿时传来三个小子的哀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