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的机修大院里，不用跑长途的铁柱、大牛和二嘎子几个靠山屯后生，正围在暖库火炉边烤火嗑瓜子。
一瞧见赵山河穿着羊皮袄、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领着两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走进院子，几个大小伙子手里的瓜子皮当场撒了一地。
铁柱猛地从马扎上蹦起来：“山河哥，你这身行头……是要带青龙和黑龙进山打冬围？”
“头场大雪刚停，老林子里的野物全出来寻食了，跟不跟我进北山活动活动筋骨？”赵山河拍了拍木质枪托。
“去！必须去啊！天天在镇上坐着，骨头缝都快长毛了！”
大牛和二嘎子兴奋地怪叫一声，转身冲回宿舍，翻出以前从屯里带来的十六号双管猎枪、五尺扎枪和粗麻绳。
半个钟头后，一台车轮缠满防滑铁链的乌拉尔重卡轰鸣着驶出松江镇，顺着银装素裹的盘山道，一直开到靠山屯后山的林场护林站。
四人跳下驾驶室，把重卡交给护林站的老林场员照看，紧了紧身上的武装带，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北山老林子。
打头的赵山河内穿轻便的羊皮坎肩，外罩防刮的粗帆布猎装，脚蹬高筒鹿皮乌拉靴，右肩上斜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紧跟在身后的大牛、铁柱和二嘎子也都换上了最利索的进山行头，各自背着双管猎枪，扛着装满干粮、老白干和铜丝套子的帆布大背囊。
穿过外围灌木带，地势渐渐拔高，一望无际的红松与白桦混交林出现在眼前。
合抱粗的百年红松枝头压满了厚实的雪挂，雪后初晴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一尺多厚的雪原上，折射出万点碎金般的光芒。
“咔嚓……咔嚓……”
鹿皮靴子踩在无人踏足的新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山河停在半山腰的一处断崖雪坡上，摘下狗皮帽子，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郁松脂清香的凛冽寒气。
这股冰凉的空气顺着肺叶流遍四肢百骸，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次进山的心境跟两年前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两年前他背着老猎枪踏上这道山梁时，身后是四面漏风的破屋，是饿得面黄肌瘦的妻女。
那时候每扣动一次扳机，心里都在算计这头猎物能换几袋粮食、能还多少饥荒，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到了极限的硬弓。
而如今走完南闯完北，卸下“赵大老板”的担子重新站在这片林海雪原里，不用再操心家里有没有米下锅，更不用去应付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
大山还是两年前那座大山，可站在山里的赵山河，心头却只剩下了一片海阔天空般的自在与欢喜。
“呜——汪！”
比赵山河还要欢喜十倍的，是早就撒开了绳子的青龙和黑龙。
在镇上四合院里圈了两个多月、整整两年没进过深山的两条百斤巨犬，一进这片熟悉的原始老林子，就像放归大海的蛟龙，彻底撒了欢。
黑龙根本不走寻常路，一头扎进没过肚皮的深雪窝，跃起撞向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干。
树冠上的积雪“哗啦”震落下来，浇了它满头满脸，黑龙却乐得在雪地里直打滚。
青龙则威风凛凛地蹿上一块丈许高的虎头青石，迎着日头仰天长啸，浑厚霸气的犬吠声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得远处树梢上的野鸟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后头的大牛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拄着双管猎枪哈哈大笑：“山河哥，你快瞅青龙和黑龙那疯劲儿！”
“别说是这两条狗了，就连我一脚踩进这雪窝子里，都觉得浑身毛孔舒坦透了。在镇上开大卡车虽然威风，可哪有跟山河哥进山打猎这么痛快自在！”
铁柱和二嘎子也跟着重重点头，脸上全是久违的轻松笑意：“就是，一闻见这股松树毛子和雪味儿，心里头啥烦心事都没了。”
赵山河看着雪地里打滚的两条爱犬，重新戴好狗皮帽子一挥手：“既然进山了，这两天咱们就啥生意都不想，痛痛快快在老林子里撒一回野！”
“把眼睛都放亮些，先拿小猎物练练手，给秀儿和妞妞把做冬衣的皮子打出来，晌午咱们就在山神庙前头支锅烤肉。”
“好嘞！”
兄弟四人应了一声，呈扇形散开，跟在青龙和黑龙身后往老林子深处推进。
这两年靠山屯的青壮劳力全去了机修厂上班赚钱，十里八乡很少有猎人往北山深处钻，才刚翻过第一道红松岭，林间的猎物踪迹便随处可见。
“呜——”
跑在最前头的青龙突然压低前身，耳朵竖得笔直，冲着左前方一片长满野山楂树的乱石坡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鸣。
旁边的黑龙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从右侧绕过去，一左一右将那片乱石坡包抄起来。
“有货！看青龙的架势，不是傻狍子，是个机灵的毛皮货。”
赵山河冲大牛和铁柱打了个手势，踩着松软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三十米外的一棵大红松后头。
顺着青龙盯死的方向望去，洁白的雪石缝隙间，一团火红的绒毛正一耸一耸的。
那是一只刚换完冬毛、体型硕大的成年火狐狸，正把脑袋扎进雪窝里抓偷吃山楂果的雪鼠，身后尺把长的大尾巴在白雪映衬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好家伙，这么正的火狐狸，连根杂毛都没有，给妞妞做顶大皮帽子外加一副手闷子正合适！”
旁边的二嘎子看得眼热，刚端起双管猎枪，枪管就被赵山河伸手按了下去。
“你那双管猎枪装的是铁砂子，一枪过去满身都是砂眼，这么好的一张整皮就全废了。”
赵山河摘下右肩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抵肩，准星稳稳套住三十米外那团火红。
猎人打皮子最讲究枪法，不能打身子，必须“打鼻尖”或者“擦耳根”，一枪毙命还不伤身上一寸好皮毛。
雪窝里的火狐狸咬断雪鼠脖子，警觉地抬起尖脑袋。
“砰！”
一声清脆利落的枪响划破林间寂静。
三十米外，那只火狐狸鼻尖炸开一点血花，整具身子在雪地里一挺，当场毙命。脖子以下那身火红油亮的冬毛，连半滴血星子都没沾上。
“我的亲娘哎！正打鼻尖，一滴血没溅着皮子！”
大牛跑过去从青龙嘴边拎起那只沉甸甸的大狐狸，翻过来一看弹孔位置，咂着嘴直竖大拇指：“山河哥，整整两年没进山，你这‘打鼻尖’的绝活咋比两年前还要神了？”
赵山河拉开枪栓退出滚烫的铜弹壳，吹了吹枪口飘出的淡淡青烟：“手熟罢了。大牛，把这只火狐狸挂背囊上，咱们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