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焦土上的灰打着旋儿滚过断墙。孙孝义站在高坡上没动,右臂的布条早不知掉哪去了,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脚边的碎石上,洇出一个个暗红的小点。他低头看了眼手,握了握拳,指节还响,筋没断。
吴守朴已经把人带好了。
八个轻甲弟子蹲在坡下,钩索缠在腰上,靴底裹着湿麻布,刀都收在鞘里,连个铁器声都没出。他们靠得近,彼此能听见喘气,但没人说话。吴守朴最后一个检查钩爪,三根钢齿都磨得锃亮,往木梁上一扣,死死咬住,拔都拔不起来。
“楼高三层,窗多门少。”吴守朴压着嗓子,眼睛扫过敌营深处那座孤零零的箭楼,“一楼可能有埋伏,二楼是通道,三楼才是重点。咱们上去三个,留两个断后,三个引开注意。记住,别贪快,也别恋战,谁听见哨声就撤,听明白没有?”
八个人齐点头。
林清轩在左翼石台上站起身,剑归鞘,手还搭在柄上。她朝这边看了一眼,孙孝义冲她抬了下手,意思是“盯住那边”。她点点头,转身面向敌营左侧,那儿黑乎乎一片,像是塌了半边的马厩,风吹过去,草灰乱飞。
赵守一靠在后方岩壁下,手里捏着铜哨,眼皮半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其实没睡,耳朵竖着,听着前头动静。他雷劲耗尽,经脉烧得跟炭似的,抬根手指都费劲,但哨子在他手里,就是号令。只要他还坐着,中军就不乱。
钱守静盘膝坐在药炉旁,炉身微烫,药汁还在咕嘟冒泡。他闭着眼调息,呼吸慢而深,像是在数炉火跳了几下。再放一轮毒,最多三轮,他知道分寸。毒烟一起,敌人就得缩回暗道,不敢露头。
周守拙仍坐在焦岩上,双手结印,掌心朝天,五枚铜铃收在怀里。咒网还在天上悬着,金红色的线隐约可见,像一张倒扣的蛛网,罩住了整片战场。他不敢动,一动网就松,空中防线就得崩。额角汗往下淌,顺着鬓角滑到脖子,他连擦都顾不上。
孙孝义抬头看了眼天。
网还在,稳得很。
“动手。”他说。
声音不大,可底下八个人全听见了。
吴守朴立刻挥手,前组三人低身贴地,湿布裹足,悄无声息地摸向箭楼东侧。他们走的是尸堆边缘,踩着焦骨和碎甲,一步一顿,动作慢得像猫蹭墙根。中组两人藏在断墙后,手里攥着响镖——那是用空竹筒塞了铁珠做的,一甩就哗啦响,专门用来骗耳目。
箭楼静静立着,窗户黑洞洞的,没人探头,也没火光。
可吴守朴知道,里头有人。
他盯着楼门上方那个斜塌的檐角,那儿有根松动的木梁,挂着半截烧断的绳子。要是他守楼,肯定在梁上设个绊索,连着铃铛或者落石。他不动声色,等前组人爬到三分之二距离,才给中组使了个眼色。
中组两人立刻甩出响镖。
“哗啦——”一声脆响,从断墙后炸开,直奔箭楼西侧。
几乎同时,楼顶瓦片一动。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只露了半秒,又猛地缩回去。
吴守朴嘴角一扯。
中计了。
前组三人趁机加速,贴到箭楼东墙根下。他们没走正门,那儿门槛高,有翻板陷阱的可能。三人背靠墙,一人解钩索,一人抽短刃,一人仰头看窗——二楼东侧那扇破窗,窗框歪斜,糊纸早烧没了,只剩个黑窟窿。
钩索抛上去,钢齿“咔”地扣进横梁。
第二人抓绳就上,动作利落,蹬墙借力,三两下就攀到窗台边。他没急着进,先趴着听了听,里头静得过分,连老鼠都不叫。他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第三人立刻跟上。
两人翻身入楼,落地无声。
吴守朴在坡下盯着,心跳没乱。他知道,真正的活儿现在才开始。
楼内。
前两人落地后背靠墙,短刃横握,左右一分。屋里全是灰,地上散着断箭和碎陶片,一股陈年霉味混着焦臭。他们贴墙挪到楼梯口,抬头看——木梯通二楼,中间断了一截,得跳上去。
上面没动静。
他们对视一眼,一人先跳,另一人掩护。
跳上去那人刚站稳,忽然耳朵一动——头顶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是赤脚踩在干草上。
他立刻矮身,短刃横挡。
楼上那人没下来,脚步转了个弯,走向西窗。
他松了口气,冲下面招手。
下面那人立刻攀绳上来。
两人汇合,继续往三楼摸。
吴守朴在外头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见箭楼东窗闪过一道黑影,知道人上去了。他立刻给后组三人打手势:登楼。
后组三人立刻行动,钩索齐发,三道绳子甩上三楼屋檐,钢齿咬住横梁,三人蹬墙攀爬,动作整齐划一,像练过千百遍。
他们刚爬上屋檐,箭楼内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西窗“哗啦”一声,一块破板子被从里推开。
一个人影栽了出来,直接摔下三楼,砸在楼前空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是个穿灰袍的弓手,脖颈扭曲,显然是被人拧断的。
吴守朴眼神一紧,立刻抬头盯住西窗。
窗框上,一只手慢慢扶了出来。
是自家弟子。
那人探头往下比了个“OK”的手势。
吴守朴松了半口气。
但还没完。
他亲自抓钩索,三两下爬上二楼破窗,落地后立刻贴墙,短刃在手。屋里比下面干净些,地上铺着草席,角落有个翻倒的油灯,灯油洒了一地。他闻到了一股味——不是油,是火油,浓得很。
他脸色一变,立刻冲楼上喊:“封楼梯!别点火!”
楼上没人应,但他听见脚步声急促起来。
他知道,敌人想焚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昏暗,只有西窗透进一点火光。两个穿黑袍的人正蹲在墙角,一个手里拿着火折子,另一个往地板缝隙里倒火油。他们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其中一个抬手就要扔火折。
吴守朴没等他扔,短刃脱手掷出。
“噗”地一声,正中那人手腕。
火折子掉在地上,火星溅到油渍上,腾起一小团火苗。
吴守朴扑上去一脚踩灭。
另一个符师想逃,刚转身就被从后头扑上来的弟子按住,后颈一记手刀,直接晕死过去。
“搜身!”吴守朴喘着气下令。
弟子立刻翻两人身上,从怀里掏出两块符牌、一包引火粉、还有一卷画了一半的“焚天阵图”。
吴守朴拿过阵图看了一眼,冷笑:“想烧我们,先把自己点了。”
他把图塞进怀里,走到西窗边往下望。
坡上,孙孝义正盯着他。
他抬起手,做了个“已控”的手势。
孙孝义点头,立刻转身对钱守静说:“放毒。”
钱守静睁开眼,伸手拨了拨炉盖,药汁正滚。他取出三张浸过药液的黄符,往炉口一贴,“轰”地燃起蓝火。毒烟瞬间升腾,顺着风势往前推,像一层灰绿色的雾,贴着地往前爬。
箭楼前方的通道里,几处地面突然拱起,像是有东西要钻出来。
那是暗道出口。
毒烟一到,里头立刻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几个人影捂着嘴从洞口窜出,刚站稳就想跑,结果腿一软,直接跪地抽搐。
钱守静只放了一轮。
够了。
吴守朴在楼上看得清楚,立刻派一人守住窗口,监视敌营动向。他自己带着两个弟子,把两个符师绑了,拖到一楼关进储物间,门口用桌子顶住。又让人去查有没有其他暗门、机关。
确认无误后,他亲自爬上屋顶。
钩索还挂在横梁上,他解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面黑旗——联盟的帅旗,布面厚实,旗杆是精铁打的。他把旗杆插进屋脊裂缝,一脚踩实,然后展开黑旗,用力一抖。
“哗啦”一声,黑旗展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坡上,孙孝义看见了。
他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林清轩在左翼也看见了,她眯眼扫了眼敌营马厩方向,果然有几道黑影在往后缩。她冷笑一声,跃下石台,提剑就追。
剑光一闪,最前头那人脑袋就飞了出去,身子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
剩下两个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废墟里钻。
林清轩没追,站定原地,剑尖垂地,轻轻甩了甩上面的血。
她抬头看了眼箭楼。
黑旗在飘。
赵守一在后头听见动静,睁了睁眼,见林清轩回来,便又闭上,手里铜哨依旧捏得死紧。
钱守静把药炉盖上,靠墙坐下,喘了口气。再一轮,他还能撑,但得歇会儿。
周守拙在焦岩上一动不动,额头汗更多了,嘴唇有点发白。咒网还在,纹丝未动,可他感觉自己的气快接不上了。他咬了下舌尖,借疼劲提神,双手印诀不敢松。
吴守朴在箭楼顶上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无异动,才下到三楼窗口,探出身子往下望。
孙孝义还在高坡上,风吹得他道袍鼓起来,右臂的血还在滴,但他站得笔直。
两人隔空对望。
吴守朴抬手,指了指黑旗,又指了指敌营深处,意思是:下一步?
孙孝义没立刻答。
他转头看了看林清轩,又看了看钱守静和赵守一,最后目光落在周守拙身上。
咒网还在,毒雾未散,箭楼已控。
时机到了。
他抬起手,却没有下劈。
而是缓缓握紧了拳。
风更大了,吹得黑旗狂舞,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鸟,拼命拍打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