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火还没熄。焦土上躺着的人动的少,不动的多。黑旗倒了,帅旗立着,插在鬼头旗的灰烬里,杆子被血糊住,一截一截往下滴。
孙孝义没再往前走。他右臂的伤裂开了,从肩膀到虎口全是湿的,布条早被血泡烂,贴在皮肉上像一层死皮。他左手拄着短刀,撑在地上,膝盖打颤,但没坐下去。他知道后面有人在看,不光是活着的,还有那些闭不上眼的。
林清轩站在他斜后方三步远,剑还握在手里,刃口崩了两处,沾着灰和血。她右臂的绷带刚换过,钱守静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说不是大夫,凑合用。她没吭声,只把剑横在身前,眼睛扫着四周废墟。那边有动静,她就过去;这边有影子晃,她就盯着。
赵守一坐在一块烧塌的墙基上,背靠着半截焦木,双手结印搁在膝头,指尖还蹦着几点电火花,微弱得像是快灭的灶火。他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裂,说话时声音像砂纸磨铁:“再撑一会儿……药炉不能凉。”
钱守静靠在他旁边,背贴着药炉。炉子还在冒烟,最后一锅药汁滚了第三遍,他加了点骨粉进去,绿得发黑。他手里捏着张黄符,边角已经卷了,指头抖得厉害,可还是没松。他耳朵竖着,听远处有没有新的脚步声,也听炉底有没有炸裂的响动。
周守拙跪在不远处的一块焦石上,双手垂在身侧,咒网散了,金红线断在半空,像晒干的蛛丝。他额头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流,进了眼睛也不擦。刚才那一阵浮尸冲过来,他咬舌喷血才稳住网,现在脑子嗡嗡的,眼前发花,但他不敢睡。
吴守朴在箭楼残窗里站着,肩上披了块破布,挡风。他手里攥着铜镜,时不时对着月光晃一下,光斑落在救治区那片空地上。他眼睛没离开过孟瑶橙。
孟瑶橙在动。
她从一个伤员爬到另一个伤员身边,膝盖压着血泥,手按在胸口、腹部、脖颈,嘴里念着《上清大洞真经》里的词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随身的药囊早就空了,现在用的是从阵亡弟子怀里翻出来的符纸和小瓷瓶,有的瓶塞碎了,药粉混着灰,她也倒进水里搅一搅,喂进人嘴里。
第一个救的是个年轻弟子,左腿齐根断了,血止不住。她撕开道袍下摆,缠了三圈,又用符纸贴住伤口边缘,指尖凝神,引气入脉,硬是把那人快散的气息拽回来半刻钟。等钱守静递来一包“止血散”,她一把拍上去,血才算压住。
第二个是个中年汉子,胸口塌了一块,呼吸像破风箱。她趴在他耳边听了听,摇头,又点头,然后两手交叠,一下一下按在他心口。按了十几下,那人咳出一口黑血,居然睁了眼。
第三个是名女弟子,脸上全是划伤,眼眶肿得睁不开。孟瑶橙摸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扎进她眉心。女弟子猛地抽搐一下,眼泪哗地流出来,然后开始哭,不出声地哭。
她没停。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记不清救了多少人。她的道袍从袖口开始红,慢慢往上浸,肩头、前襟、后背,全都湿透了。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有人喷在她脸上,她抹一把继续按;有人抓她手腕,她反手握住,把气送过去;有个临死的弟子拉着她的衣角,一句话没说出口就咽了气,她把他的手轻轻放下,盖上半片破幡。
她的手指开始抖。不是冷,是累。指尖发麻,像是被针扎过千百次。她低头看了眼手,掌心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又崩开了。她咬了下舌尖,疼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瞬,立刻俯身去查下一个伤员。
那人躺在尸堆边上,脸朝下,背上插着半截断箭。她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她喊了一声:“来两个人!翻他过来!”
没人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轩在警戒,赵守一在供雷劲,钱守静靠炉休整,周守拙脱力未醒,吴守朴在瞭望,孙孝义拄刀站着,一动不动。
她没再喊。
自己动手。她抓住那人肩膀,用力一翻。尸体很重,压着血泥,拖出来时带起一股腥臭。她顾不上,立刻检查伤口。箭头卡在脊椎附近,不能拔,一拔人就废。她从药囊底层摸出最后半包麻散粉,兑水灌进他嘴里,然后取出银针,在周围几处穴道扎下,减缓痛感。
她开始缝。
线是临时拆的符袋口子,针是发簪磨的。一针下去,手抖,线偏了。她吐出口浊气,重新来。第二针稳了些。第三针时,指尖一滑,针尖扎进自己拇指。她没停,拔出来,继续缝。
吴守朴在箭楼上看得清楚。他放下铜镜,从怀里摸出那盏小灯——青铜的,巴掌大,灯芯微弱,但一直没灭。是巫婆婆留下的命灯,炼过残魂,能照阴路。他吹了口气,灯焰跳了跳,然后他小心捧着,一步步下楼。
路上踩到半截手臂,他踢开,继续走。
走到孟瑶橙身后,他蹲下,把灯放在她手边。“亮一点。”他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灯焰映在她眼里,有点晃。她低头继续缝,手稳了些。
孙孝义看着那边。他想走过去,可腿不听使唤。右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焦土上,洇出小黑点。他左手慢慢松开刀柄,扶了下额角。汗混着血往下流,辣眼睛。他抬袖擦了擦,又把刀握紧。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停。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后山烧纸钱,手抖得画不成符,被师兄弟笑“手笨”。是她路过,忽然说:“你背后有黑气。”然后林清轩来了,两人一起把他扶回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话不多,但做事利索。
现在也一样。
哪怕满地是死人,哪怕道袍染成血袍,哪怕手指裂开流血,她也要把这个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林清轩走过去了。她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一个冻僵的伤员身上,然后蹲在孟瑶橙旁边,递过去一碗净水,还有一卷干净布条。
“喝一口。”她说。
孟瑶橙摇头:“先给他包上。”
林清轩没争,把水碗放下,拿起布条,帮她一圈圈缠住刚缝好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死人。
“你该歇会儿。”她说。
“还有人等着。”孟瑶橙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赵守一那边,指尖的电火花突然亮了一下。他咬牙,把手掌按在药炉底部。炉身震了震,火苗蹿高一寸。钱守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最后一张黄符贴在炉口,蓝火“轰”地腾起,毒烟再次弥漫出去。
周守拙动了动,抬起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终于撑着石头跪直。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摇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提醒自己:我还活着。
吴守朴站在灯旁,手按在箭楼柱子上,盯着孟瑶橙的背影。她的道袍全红了,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上,分不清是汗是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低声说了句:“灯够亮。”
她点点头。
孙孝义终于动了。他拄着刀,一步一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右臂的血就甩出一滴。他走到孟瑶橙身后五步远,停下,没再靠近。他知道她需要安静。
但他站着。
这就够了。
孟瑶橙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她抬头看了眼天,月亮偏西了,风小了些。她数了数身边的人,还能救的还有八个。她摸了摸怀里,药囊空了,符纸没了,连银针都只剩两根。
她闭了下眼。
然后咬破舌尖。
疼劲上来,血味在嘴里散开。她借着这股清醒,双手交叠,按在胸口,默念《思神之术》的口诀。半息后,她睁开眼,视线清明了一瞬。
她爬向下一个伤员。
那人面朝天躺着,胸口起伏微弱。她伸手探脉,气若游丝。她立刻撕开他道袍,发现心口有一道暗紫色的印子,是阴气入体,快断脉了。她来不及找药,直接把手按上去,引自身阳气渡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手也开始抖。但她没松。
林清轩蹲在旁边,一手按剑,一手护着她后背。赵守一隔着老远,指尖电光一闪,一道微弱雷劲传过去,帮她稳住气息。钱守静睁开眼,从炉底抠出一点温热的炭灰,包在布里扔过来。周守拙摇铃,低声念了个安魂咒,压住周围的阴气。吴守朴把灯往前挪了挪,光照在她手上。孙孝义站在原地,左手慢慢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她终于把人救回来了。
那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痰,呼吸渐渐平稳。
孟瑶橙松手,整个人往前一栽,被林清轩扶住。
“够了。”林清轩说,“下一个我来。”
“不行。”她喘着气,“我不认得他们经脉走向……只有我能看清楚。”
她说完,推开林清轩的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她的道袍从肩到袖,全被血浸透,沉得像是挂了铅。她站不稳,晃了一下,但还是站住了。
她走向下一个伤员。
孙孝义看着她背影,喉咙发堵。他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说了句:“我在。”
她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风还在刮,火还在烧。药炉冒着烟,咒网残丝在空中飘,箭楼上的灯微微晃。赵守一坐着,手还在发抖,但没放下来。钱守静靠在炉边,眼睛半闭,耳朵却竖着。周守拙跪着,铜铃搁在膝头,随时能响。吴守朴站在窗边,手按在灯上。林清轩站在孟瑶橙三步外,剑横在前。
她还在救。
一个,又一个。
她的道袍全红了,像一团不灭的火。
月亮西斜,天还没亮。
远处谷底,隐隐传来一声低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没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