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总是带着几分缱绻的暖意。
但在淮西凤阳府这片大明的龙兴之地上,空气中却似乎隐隐透着沉闷的燥热。
郭年朱标已选驶入凤阳城后。
凤阳知府吴德,早已带着城内的一众豪绅、乡老,以及大小官员,乌泱泱地跪了一地,恭迎钦差与太子的车驾。
“下官凤阳知府吴德,携凤阳府上下,恭迎太子殿下!恭迎钦差大人!”
车帘掀开。
郭年一袭绯红官袍,率先走下马车。
随后,一身便服的朱标也走了出来。
郭年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吴德。
“吴知府。”
郭年没有叫起,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冷厉:“本官奉旨前来,只问你一句话。为何今年淮西的秋粮,连九成的底数都收不上来?!”
吴德浑身一哆嗦,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叫屈。
“钦差大人明鉴啊!下官也是冤枉啊!”
“今年虽有小旱,但实则是因为朝廷推行新政,民间流言四起,佃农无心劳作,豪绅也不敢雇人。再加上……加上据说有人暗中囤积。”
“这粮食,下官实在是催不出来啊!”
“哦?这么多问题?”郭年冷笑一声,“看来吴知府这凤阳府的官,当得可是极其艰难啊。”
吴德连忙顺坡下驴,抬起头,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大人体恤!”
“下官已经在府衙内备好了接风洗尘的薄宴。”
“殿下和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移步府衙,用些粗茶淡饭,下官再将这其中的诸多难处,向两位大人细细禀报?”
郭年转头看了一眼朱标。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是真正心底无私、焦头烂额的好官,面对钦差的质问,此刻应该已经是拿出了账本、指出了具体的困难所在,甚至会跪求钦差帮忙解决问题。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遇到质问,就开始打太极,甚至还有闲心摆什么接风宴!
这个吴德,显然有问题!
“去看看吧。”朱标微微颔首,低声说道。
郭年冷冷地收回目光:“带路。”
……
凤阳府衙,后堂。
所谓的“薄宴”和“粗茶淡饭”,简直是奢华到了极点。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鹿唇熊掌,甚至还有从极远之地运来的新鲜海货。
堂下,还有几名穿着轻纱的舞姬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这哪里是灾荒之年的府衙?
这简直是比京城权贵还要奢靡的温柔乡!
“殿下,郭大人,请用膳。”
吴德端着酒杯,点头哈腰地在一旁伺候着,嘴里不停地奉承着两人的丰功伟绩。
朱标没有动筷子,他看着吴德,状似无意地冷声问道:“吴知府在这凤阳府任职多久了?看你这行事的做派,倒是颇为老练啊。”
“回殿下。”
吴德受宠若惊,连忙答道:“下官在凤阳府任职已有三年。下官本是寒门出身,幸得朝廷恩典,从县丞一步步做起,历经几任考评,这才侥幸坐到了这知府的位置上。”
吴德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还透着一丝励志的意味。
但在朱标和郭年这种人精听来,却满是破绽。
大明朝的官员升迁,尤其是像凤阳这种龙兴之地的知府,那可是极其关键的肥缺。
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能在短短几年内从七品县丞爬到正四品知府?
这简直比母猪会上树还要离谱!
郭年捏着酒杯,眼神在吴德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扫过。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提到了一个名字:“本官在京城时,曾听闻永昌侯蓝玉,似乎也是从凤阳这边起家的?”
吴德手中的酒壶猛地一晃,几滴酒水洒在了桌面上。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永昌侯威震天下,下官……下官自然是久仰其大名。只是……下官身份低微,无缘结识侯爷。”
“是吗?”
郭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官来之前便查过你的履历。你升任凤阳同知的那一年,似乎正好是蓝侯爷回乡祭祖的时间。”
“而且,你上任知府的考评,也是兵部和吏部联名保举的。”
郭年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一个文官,升迁却要靠兵部的将领保举……吴知府,你这官路,走得倒是挺别致啊。”
吴德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郭年竟然连他履历里这么隐秘的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这都是巧合……大人明鉴啊!”吴德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一边拼命给旁边倒酒的丫鬟使眼色,试图转移话题。
“下官觉得这大堂有些闷热……”
“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给太子殿下和郭大人解解乏!”
如此粗糙的转移话题的手段。
足以证明吴德的脑子其实也并不好使,更能证明他坐上这个位置有猫腻。
但郭年并没有继续追究不放,而是突然指着桌上的一道菜,似笑非笑地问向朱标:“殿下,这道‘清炖狮子头’,微臣记得,似乎是您在东宫最喜欢的一道菜?”
朱标微微一愣,低头看去。
确实,那道菜的做法和火候,与他在东宫常吃的口味几乎一模一样。
“是的。”朱标点了点头。
“那就奇了。”
郭年转向吴德,带着一丝玩味地说道:
“本官与殿下相识数月,都不清楚殿下的口味偏好。”
“吴知府远在千里之外的凤阳,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准备出殿下最喜爱的菜肴?”
“看来,吴知府对京城里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啊!”
这句话一出。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也才猛然意识到郭年话中的意思。
一个地方官,竟然敢私下调查、打探太子的喜好!
这背后如果没有极大的势力在暗中提供情报,他一个知府绝对做不到!
这是在监视东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