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县城后,秦城便一路来到了百善药铺。
此时天色已暗,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
百善药铺的门板插上了大半,掌柜和伙计正忙着收拾东西。
一盏油灯挂在门楣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家里有病人,急着抓药,能不能耽误一会儿?”
那伙计抬头一看,愣了一下,便认出了秦城,“原来是秦先生,快请进!”
说罢伙计便卸下门板,引着秦城往后堂走去。
后堂里灯火摇曳,魏先生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似乎早已料到秦城会来。
“以后有事找我,直接走后门便是,免得引人注意。”
秦城点了点头,魏先生便开门见山:“说吧,这次来,是为了县尉窦准?还是知县借兵攻打青龙寨的事?”
秦城也不绕弯子:“魏先生,上次托你搜集知县的罪证,进展如何了?”
魏先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冷哼了一声,“这才过去三天,你就这么急着要结果?搜集官员罪证哪有这么容易,若是惊动了县衙,前功尽弃。”
“也是,是我太心急了,那……”
可不等秦城说完,魏先生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就算是大理寺想搜集罪证也不免三五天,而我们昨天,已经把知县的罪证全部搜集齐了。”
“什么?”
秦城猛地愣住了。
三天时间就搜集齐了知县的罪证——前朝残余的势力,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庞大,根基也更为深厚。
魏先生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那送秦城进来的伙计很快端着一个木盒走进来,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魏先生打开木盒,拿出几页纸递给秦城:“自己看看吧,知县这些年犯下的罪证,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秦城接过纸张仔细翻阅,越看心中越惊。
其中一页上写着:永宁四年三月,知县收受青龙镇商人张万财白银八百两,以“私通响马”之名将其竞争对手下狱,三日后狱中“病故”。
他翻到下一页。
正是关于借兵攻打青龙寨的——知县借报仇之名向州府借兵,实则是为了霸占青龙山的矿产,暗中与商人勾结,打算开采铁矿牟取暴利。
秦城将纸张轻轻放回木盒,递还给魏先生:“没想到这知县犯了这么多罪行,别说是罢官免职,就算人头落地也够了。若是把这些罪证交给那位刚正不阿的窦准,不知道他究竟会怎样处置。”
魏先生冷笑一声,“你真的赌窦准会追查知县,不惜得罪上官?你应该知道,他从七品的大理寺评事一路跌到从九品的县尉,已经跌了五级。若是再得罪州县的官员,这个官他就彻底没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翻身。”
秦城笑了笑,语气坚定:“我赌他会。他既然能坚持原则,连跌五级都没有妥协,还差这最后一步吗?”
魏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人都是会变的。保持原则的前提,是能活下去。若是连官粮都没了,连自己都养不活,我不相信他还能坚守所谓的原则和信念。”
“那我们就打个赌。我相信窦准不会为了生活妥协。”
秦城笑道。
魏先生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赌什么?”
秦城下意识地说道:“赌你告诉我,小桃的身份……”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魏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秦城心中一凛,连忙改口,“开个玩笑,就赌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硫磺。我听说药铺里通常都有硫磺存货,用来解毒、杀虫。不知道魏先生这里,能不能给我一些?”
秦城缓缓说道。
“若是你想用硫磺解毒杀虫,我们药铺的确有一些存货。但若是想做别的用途,恐怕这点存货远远不够吧?”
魏先生目光紧紧盯着秦城,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不用太多,两斤或者三斤就够了。”
秦城说道。
“你在这里跟我买肉呢?别忘了,你才是杀猪的屠夫……你不会真是想做火药吧?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就算是大齐如今的火器,威力也比不上弓箭,更何况你一个屠夫,就算有硫磺,也未必能做出火药。”
秦城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魏先生,怎么?你不敢跟我赌?这点硫磺,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搞到吧?”
魏先生看着秦城,眼中的兴趣越来越浓,“好,我跟你赌。不过,若是你输了呢?”
秦城微微一笑:“若是我输了,我就给你三斤鹿肉。”
离开百善药铺,秦城没有停留,坐上驴车匆匆往村里赶。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驴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青龙寨,硫磺。
回到家中时,林晚娘和林清禾、小桃都已经睡下。
秦城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又拿出那把克敌弓仔细擦拭着。
秦城心中清楚,青龙寨这一战,不仅决定着刘黑子的命运,也决定着自己的命运。
魏先生会趁着知县亲自带兵攻打青龙寨、无暇顾及县衙的间隙,将搜集到的罪证交给窦准。
这一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就在秦城擦拭完弓箭、陷入沉思时,林晚娘不知何时披了件外套,悄悄来到了他的身后。
秦城转过身,轻声叮嘱道:“晚娘,这一趟我可能要待个两三天才能回来。清禾和小桃,就得麻烦你照顾了。”
林晚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夫君,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你一遇到大事就睡不着觉,眉头总是皱着,眼神也和平时不一样,冷冰冰的,像是要动刀一样。”
秦城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放心吧,这次不动刀,很快就会回来,不会有危险的。”
的确,这次不动刀,要用弓箭杀人。
“早点休息吧,等夫君回来,好好补偿一下你们姐俩,嘱咐清禾把药酒泡好……”
秦城笑着说道。
“夫君,你又调笑我们……”
林晚娘脸颊绯红的娇嗔道。
秦城微微一笑,轻轻搂着林晚娘的纤腰,一同躺回了床上。
天还未亮,秦城便不舍地离开温柔乡,背着行囊按照和刘黑子的约定,朝着青龙寨的方向出发了。
青龙寨位于深山之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秦城没有直接去青龙寨,而是按照刘黑子的吩咐,来到了青龙寨附近的一片树林中。
找了一座废弃的木屋,等待刘黑子的到来。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刘黑子背着一个包裹,快步走进树林,“比起从前,你如今倒是很守时,拿着吧……”
说罢,他将包裹递给秦城。
打开一看,秦城看到里面装着不少干粮和水袋,不禁苦笑了一声,“你这是让我在这里潜伏多久?”
“我已经打探清楚了,州府的官兵,三天之内,必然会赶到青龙寨。我再跟你说一遍大当家的外貌。最大的特征就是黑痣,头上喜欢插着雉鸡翎……想认错都很难。”
刘黑子冷冷说道。
“这周虎还真是羊屎蛋子插鸡毛,想上天啊。”
秦城冷笑了一声。
刘黑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秦城,只要你能助我除掉大当家,让我坐上青龙寨大当家的位置,你就是青龙寨的二当家。以后青龙寨的一切,咱们兄弟俩一起说了算,吃香的喝辣的……”
可没等刘黑子说完,秦城便打断了他,“打住,我说过,我不想落草为寇。更何况,你也说过,没人生来想做第二,我也一样。”
“好,我不勉强你。那这几天就委屈你在这里等待时机了。”
刘黑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再劝。
秦城忽然问:“你手下那么多人,为什么找我?”
刘黑子看了他一眼。“风子岭那晚,你一箭射穿三当家的喉咙。我看见了。”
秦城眉头一皱:“你当时早就在场?那为什么迟迟没有援救我们?”
“因为他们是冲着磐岩村去的,不是青龙寨,我提前冲上去会损失我的手下……”
刘黑子冷冷说道。
秦城没再说什么。
山贼终究是山贼。
刘黑子叮嘱几句离开后,秦城收起心中的复杂情绪,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废弃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