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渐变白的天空下,一道白色浪花的海潮自远处卷来,撞在礁石黄滩上拍得粉碎。
海鸥落在礁石,麋鹿奔跳於芦苇,横在沙滩与芦苇丛间,一道直至视线尽头的灰色围子横在眼前。
这灰色围子上,正有十数骑士,皆着红衣,随在一小将身後。
「海的那边是什麽?」朱慈烺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大海,回头朝卜弥格问道。
旁侧的卜弥格,操着颠三倒四的江淮官话:「哦,那是美洲,殿下。」
遇到朱慈烺後,卜弥格的江淮官话水平正在以极其可怕的速度暴涨。
「错,是殷洲。」朱慈烺纠正道,「别装了,如果不是殷人,何必自称殷地安人?」
看着满面通红、舌头打结、不知道如何解释的卜弥格,朱慈烺的心情倒是舒畅。
一来海风舒适,二来今日与下弥格的大辩又以他的胜利而告终。
相比於盐城到如臯一线的黄泥汤大海,眼前这蔚蓝的海水,才更像是朱慈烺印象中的那般。
这范公堤乃是宋仁宗天圣元年,范仲淹监西溪盐仓时修筑的扞海堰。
北起盐城,南至通州。
堤长九百里,堤基宽三丈,面阔一丈,高一丈五尺。
不过朱慈烺一眼就看出,这其实是建到一半的列车轨道,乃宋明两代王朝接力所作。
须知宋代张方平就有诗云「火车双轮驾九虬,出海直上昆仑丘。」
当时只是设想,直到明代才渐渐实现,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正式修好,土木堡之变就爆发了。
实在可惜。
但根据范公堤,就基本可以看出大明的海岸线朝大海延伸了多少。
范公堤以东,都是泥沙新堆积起来的土地。
每每见此,朱慈烺都不由得心生感慨,利用天然黄河河道来扩充领土。
这就是大明的黄河治理手段!
太高明了。
大明,你无敌了。
卜弥格下了马,用力踩了踩着这结实的堤顶:「哦,这可真结实啊,殿下,就是不知道用的什麽材料?」
「用水泥啊,我大明水泥你都不知道吗?」
「水泥?」
说着,朱慈烺便将水泥大概的形态与用途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说具体的工艺流程,以防这下弥格偷科技。
卜弥格思索片刻:「殿下是说,罗马水泥?」
「什麽罗马水泥?」见这共济会间谍如此嘴硬,朱慈烺皱眉不屑,「那是大明水泥,罗马是满清伪造的,懂不懂?」
所谓罗马,朱慈烺一眼就看出来了,罗是爱新觉罗的罗,马是马佳氏的马。
所谓古罗马建筑,本质就是没有屋顶的大明建筑。
朱慈烺就说他们为什麽锺爱平顶不怕漏水,现在闭环了。
因为古罗马建筑就是成批量搬运的大明古蹟。
现在的大明建筑,显然是被文官集团潜移默化劣化了无数倍後的结果。
第一次在宿迁淮安见到那些断壁残垣、砖瓦草庐的时候,朱慈烺就一直在哭。
好好的大明,都被祸害成什麽样子了?
现在想想,他都有些後怕,险些叫文官集团把泗州的明祖陵搬到欧洲去了。
「只是可惜了,我大明水泥的制法,我只知原理而不知如何制备了。」
边说着,朱慈烺边用余光瞟着下弥格。
他其实是知道水泥如何制备的,不就是石灰混沙子吗?
当他没路过工地?
只是後来在淮安制备不出来,他料想唯一的问题就是基础科学不到位,温度不够燃,纯度不够高。
提纯,结晶,必能制成水泥。
温度好说,耐火砖呗,建高炉时一道建了。
问题就是如何提纯。
朱慈烺没有太多时间一点点自己研究,必须从《永乐大典》中找。
他早已明白,不仅要压制文官集团,更要利用文官集团,让他们狗咬狗。
所以,他就是要从卜弥格手中套出提纯的技术。
见到卜弥格陷入了思考,朱慈烺就是微微一笑,他中计矣。
此刻,卜弥格的确在思考。
只不过他思考的不是水泥本身,而是太子本人。
让卜弥格不解的是,这明帝国的正统继承人对欧洲之事的看法,是绝对南辕北辙的。
比如他认为闵采儿是心学门徒,文艺复兴是照搬大明(物理意义),人文主义全面抄袭魏晋的「越名教而任自然。」
然他对欧洲之实却是异常清晰。
比如古罗马建筑是什麽样的外形,比如手画欧洲地图,甚至一些王室秘辛与家谱,他都能津津乐道。
有时候,一些欧洲的最新消息,耶稣会那边都还没传到,太子先知道了。
到底是谁在传递消息?
还是说————真有天授?
想想那些可怕的活屍,卜弥格迅速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祈祷这不是审判日的到来。
这位太子,最好也别说救世主。
当然,有「恶魔附体」(有精神病)的君主,在他的故乡并不少见。
对於这位大明的「黑太子」,卜弥格虽然时常气晕,但到底觉得他是可以争取的。
如方以智等人,不就争取成功了?
否则按照这太子所说,这群人都是复社东林党的文官集团,早该杀了。
可卜弥格却是敏锐注意到,太子并没有真对他们下杀手,反而是分化拉拢。
他只是疯子,不是傻子。
这是一个极佳的历史机遇啊。
明人过於功利的信仰倾向,让传教工作比下弥格想像中要难很多。
这逼迫远东教区不得不从欧洲大量募捐购买书籍,证明自己有用,来拉拢这些士大夫们。
万历四十二年到四十六年间,比利时传教士金尼阁返回欧洲,为东方教区募集书籍。
他巡游各地,但凡是欧洲比较大的出版地都去过了,成功募集到了海量的书籍。
光西班牙主教就捐献了五千册,总计七千册,包含人文、哲学、数学、音乐各种门类,尤其是科学技术类。
其中不少,都是欧洲最新的科学典籍。
耶稣会向来奉行学术传教,通过学术吸引外国的知识分子。
简单讲,就是走上层路线。
虽然他们也有了徐光启这样的虔诚的士大夫信徒,但皇帝依旧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然而想要使皇帝改信,依旧难上加难。
可假如是一位精神失常的皇帝呢?
此举虽然卑鄙,但说不定上帝让这朱慈烺精神失常,就是为他们传教下的大棋呢?
哪怕这位太子说他父亲、上一任的明帝国皇帝是耶稣,但他改信基督的机率并不为零。
从这句话本身出发,你是耶稣之子,不更该信教吗?
眼下的这场明帝国皇位继承战争中,南京的福王就是玫瑰战争中的理查三世。
但这位太子却不是年少无力的爱德华五世,而是百年战争中大放异彩的黑太子爱德华。
卜弥格至今不明白福王如何敢继位的,起码先监国一两年啊。
无论如何,从眼下的形势来看,不管北方屍潮如何,这位黑太子大概要登上皇位了。
耶稣会来信,强烈要求卜弥格讨好这位太子,提升在他身边的地位。
不过,说这话的人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卜弥格忍不住腹诽,你自己来跟一个天天说罗马打仗用棍木,文艺复兴全抄袭的人传教试试。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消除太子的敌意。
水泥这件事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在传入的七千册西方书籍中,《泰西水法》就提到了罗马水泥。
不过他记得罗马水泥,是要用到火山灰的————
不管了,写信给耶稣会让他们赶紧把罗马水泥的配方找出来寄给他,好让他这位明显有排外倾向的太子信任他。
「哦,我的殿下,不要忧愁请,关於水泥就让我来想办法,好吗?」
上钩了!
朱慈烺心底一喜,面色却是不变:「好,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方以智调派人手吧」」
。
卜弥格这边谢恩,又陪着朱慈烺大辩了一通,这才下了堤坝。
只是没走多久,就见王朝先飞速迎面骑来,於朱慈烺耳畔低声细语了几句。
「侦查属实?」
「绝对属实。」王朝先非常肯定。
「哈哈哈哈。」朱慈烺忽然大笑起来,「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走,咱们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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