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镖师闻言,神色都是一凛,也不再围成一堆了,有几个穿戴好蓑衣斗笠,出去轮流放哨、巡视。
方寸心转头看到角落的顾观棋,心头微微一紧,走过去坐下,侧头看着顾观棋,犹豫了一下,问道:“顾大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方才做得太过了?”
顾观棋微微一笑,道:“我觉得你做得很对,在走镖过程中,你是镖头,所有人都听你的,把命交到你手上,你谨慎才说明你有担当,才对得起大家的信任,你做得很好!”
方寸心听了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说道:“刚刚那个孩子,我看着挺可怜的,但是,我们行走江湖,最忌讳的就是同情别人,尤其是我们走镖,每天走在刀尖上,盯上我们的人太多了,有的是劫匪,有的是仇家。他们想方设法地靠近你,装可怜、扮好人、使苦肉计,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顾观棋点了点头,道:“我虽然行走江湖的时间不多,经验不足,但是,我懂道理,坏人两个字是不会写在脸上的,他们看起来比好人还要像好人。”
方寸心看了一眼外面,此刻,外面已经彻底昏暗下来了,也就只能借着帐篷里那几盏油灯的光亮勉强看得到门口。
方寸心眉宇之间明显带着深深的忧虑,说道:“顾大哥,刚刚那三个人,有极大可能是有问题的。”
顾观棋疑惑道:“怎么判断的?”
方寸心说道:“一般来说,普通老百姓,遇到我们这种江湖人都是敬而远之,即便是爱子心切,在遭到我明确拒绝后也不太敢继续往这里凑了,而刚刚那两人还想着强行进来,就很不符合常理,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太担心孩子了!”
顾观棋说道:“那就更显得有问题了,你都答应给他们蓑衣斗笠了,可他们也没要就走了,如果真是担心孩子,哪怕是惹你生气了,也该厚着脸皮要蓑衣斗笠给孩子遮遮雨的!”
方寸心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今晚怕是会不太平!”
……
雨一直下到天黑都没停,大家便只能将就着都在一个帐篷里休息。
虽然雨下得很大,但一直都有人轮换着出去巡视,连方寸心都亲自去巡视过一趟。
一直到了下半夜,雨终于停了。
又过了一阵,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在外围放哨的趟子手跑进帐篷,低声道:“大小姐,不好了!有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少说也有二十人,骑马,都带着兵刃!”
帐篷里所有人都瞬间惊醒。
镖师们纷纷起身,拿上兵刃。
方寸心眉头一皱,低声道:“大家都警惕点,希望只是路过。”
随即,她握着长枪,大步走到帐篷门口。
顾观棋也跟着一众镖师走到门口。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地面微微震颤。
火光从远处亮起,一支支火把在夜色中跳动,像是鬼火一般,在黑暗的山林间蜿蜒而来。
不多时,那一队人马便到了营地外。
火把的光照亮了整片营地,也照亮了来人的面目。二十余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各色衣衫,有的佩刀,有的挂剑,还有几个提着铁链和流星锤。
为首的是两个身着道袍的道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腰间别着一柄鬼头大刀。瘦的那个手中提着一杆铁枪,枪尖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胖道人勒住缰绳,目光在帐篷门口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寸心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拱手道:“不知诸位是哪条道上的?”
方寸心长枪横在身前,沉声道:“镇山镖局,押镖路过此地,敢问诸位又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来此,有何贵干?”
胖道人嘿嘿一笑,拱了拱手,语气倒是客气:“原来是镇山镖局的朋友,我等乃是捉刀人,追凶至此,恰巧路过,多有打扰,不知诸位可有看到一对男女,都三十岁左右!”
众人心头一凝。
对方说的,可能就是刚刚想进来避雨、被方寸心驱逐的那对夫妻。
不过,方寸心却开口道:“抱歉,我们在这里一直未曾见到有人路过。”
那胖道人拱手道:“那两人乃是一对江洋大盗,被我们追逐到了此地,诸位多多注意,那二人穷凶极恶,杀人如麻,若是遇见了一定要警惕!”
“好,多谢提醒。”方寸心拱手说道:“山野之地,多有不便,在下就不留各位了,诸位请吧。”
胖道人很洒脱地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我等也不打扰了,告辞。”
随即,胖道人调转马头,一挥手,那二十余人纷纷跟着调头,马蹄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帐篷里众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路过……”
“我还真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伙人看起来可不好惹。”
“……”
一众镖师议论着返入帐篷。
然而,
就在这时,
方寸心忽然动了。
她身形暴起,长枪如毒龙出洞,猛地朝着帐篷旁用来固定绳索那一棵大树捅了过去。
这帐篷的构造是头顶一块大油布,三角分别绑在大树上,然后顺着大树往下盖布形成的帐篷,所以,那三角的三根树干都是在帐篷内的。
枪尖破空,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快如闪电。
“嘭!”
长枪瞬间穿破树干。
树干后猛然窜出一道黑影,袖中一扬,一支乌黑的袖箭破空而出,直奔方寸心的面门。
方寸心长枪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那枚袖箭磕飞,但她的枪去势不减,直直捅向那道黑影。
那黑影身手倒也矫健,一个后空翻堪堪避过枪尖,却被枪风扫中胸口,踉跄后退了两步,撞上了帐篷,然后就发出一道怪异的高亢声音。
“呜……”
刺耳的声音瞬间传出。
而此时,帐篷里的灯火照亮了那人的脸。
正是上半夜时在门外抱着孩子求避雨的那个男人。
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可怜相,一双眼睛阴狠地盯着方寸心,右手握着一柄短刀,说道:“方大小姐果然厉害,在下……”
方寸心根本没说话,长枪一送,瞬间挑飞那人手中的刀,枪尖瞬间穿胸而过。
“呃……”
鲜血顺着枪杆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男人挣扎了两下,脑袋一歪,便没了声息。
一个纸包从那男人手里掉落出来。
方寸心用枪尖挑开,乃是一包不知名的粉末。
方寸心快速拔出长枪,那男人的尸体便软软地滑倒在地,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别愣着,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捉刀人,肯定马上就会回来,准备迎敌。
如果没猜错,此前装孩子生病也好,刚刚装捉刀人也罢,都是为了让此人潜进来,应该是要下毒或者趁机偷袭里应外合!”
方寸心话刚说完,庙外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比方才更快,更急,更猛,像是山洪暴发,奔腾而来。
火把的光再一次亮了起来,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队人马果然折返了回来,而且比方才更多了几人。
胖道人一马当先,勒住缰绳,看着帐篷里那具尸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狰狞的杀意。
“不愧是方世阳的女儿,果然是女中豪杰,不好对付啊。”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寸心握着长枪,枪尖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看着那胖道人,冷声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与我镇山镖局有何冤仇?”
胖道人嘿嘿一笑,却没有报名,只是说道:“方大小姐不必知道我是谁,你虽然杀了我的人,但是,我还是愿意给镇山镖局几分面子,你留下那批货,人走,我不为难你们。”
方寸心冷笑一声:“连名都不敢报的藏头露尾之辈,也敢打镇山镖局的主意?”
胖道人也不恼,慢悠悠地说道:“方大小姐可要想清楚了,刀剑无眼,动起手来可就……冲!”
话没说完,胖道人突然大喊一声,身后数骑同时冲出,马蹄声如雷鸣,刀光在火把下闪烁,直扑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骑士使一柄开山斧,斧刃寒光凛凛,抡圆了朝方寸心头顶劈下。
方寸心不闪不避,长枪自下而上撩起,枪尖与斧刃相交,“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骑士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枪身上涌来,虎口崩裂,整个人更是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地上。
方寸心枪势未歇,枪杆顺势横扫,打向第二匹马。
咔嚓一声,马腿应声而断,黑马惨嘶一声,连人带马栽倒在地。那马匪被摔出去丈许,还没爬起来,方寸心的枪尖已到,一枪扎穿了他的胸口。
一合,一死一伤。
方寸心拔枪,鲜血从枪尖上甩落,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方大小姐,看看这是谁?”
方寸心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两名马匪骑马从队伍旁边绕出,马上各押着一人,正是镖队里负责外围巡视的两个镖师。
两人被反绑了双手,嘴里塞着破布,身上带着伤,血迹在火把光下格外刺目。
那两个马匪将刀架在镖师脖颈上,刀刃紧贴皮肉,火光下寒光闪烁。
镖队里的镖师们都躁动起来。
顾观棋也走到前面。
此时,那胖道人勒住缰绳,脸上挂着笑,声音慢悠悠的:“方大小姐,我本不想把事情做绝,可你方才杀了我的人,那就怪不得我了。
你们现在所有人放下兵器,我放人。若是不放……”胖道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就给他们收尸吧。”
方寸心握着枪,冷声道:“这种废话就别说了,放兵器不可能,不过,倒是可以谈谈,你这一行人,不可能是为了那些货物。这些货值不了几个钱,不值得你们这一行人冒这个风险。”
胖道人闻言,道:“没得谈?既然方大小姐不听,那就先杀一个……”
就在这时,
顾观棋手指微动,两枚钢珠自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快如流星。
弹指神通。
那两枚钢珠在火把的光中划出两道几乎不可见的轨迹,精准地射入那两名挟持人质的马匪的太阳穴。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名马匪身子一僵,眼神瞬间涣散,手中钢刀当啷落地,身体从马上歪倒,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两个镖师失去了挟持,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胖道人脸色骤变,大喝一声:“动手!”
而这时,顾观棋已拔剑出鞘。
秋水剑出鞘的刹那,剑光如匹练横空,他身形一纵,人已掠入马匪阵中。
方寸心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长枪如毒龙出海,枪尖在火把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胖道人的面门。
两人一左一右,如两把尖刀插入敌阵。
顾观棋剑法凌厉,每一剑递出,必有一人落马。秋水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剑光流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那些马匪根本看不清剑路,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身上便已中剑。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栽落。
方寸心的枪法则是另一种气象。长枪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枪尖吞吐不定,或刺或扫或挑或砸,每一枪都势大力沉,中者无不骨断筋折。一枪横扫,三名马匪被齐齐打下马来;一枪直刺,枪尖穿透一人胸口,余力不减,又将身后一人撞下马去。
两人配合默契,剑光与枪影交织,杀得那些马匪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不过片刻,二十余骑已折损大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鲜血将雨水浸透的泥地染得暗红。几匹无主的马嘶鸣着四处奔逃,火把散落一地,在地上烧出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胖道人脸色惨白,拨转马头,嘶声大喊:“撤退!快撤退!”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朝密林中狂奔而去。
顾观棋屈指一弹。
一枚钢珠自指尖射出,破空声尖锐刺耳。钢珠精准地击中胖道人的肩膀,胖道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那匹黑马受惊,嘶鸣着冲入林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马匪全都在这一刻四散奔逃。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想要钻进密林,有的沿着官道狂奔。
顾观棋一跃踩在马背上,快速弹射出几枚钢珠。
“啊!”“哎哟……”
一阵阵惨叫响起,那些想要逃走的马匪全部栽倒在地上。
一众镖师们快速上前将那些马匪控制住。
大战停止了。
二十几个马匪全军覆没,被杀了近二十人,有五六个活口。
方寸心用枪指着那胖道人,喝问道:“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
胖道人此刻非常狼狈,满脸都是稀泥,他嘴里吐出一口泥水,强忍着肩膀上的剧痛,说道:“方大小姐,我们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又没人怕死,你别想从我们嘴里问出什么来,杀了我们吧!”
方寸心冷哼道:“我就不信你们个个都是硬骨头……”
“让我来吧!”顾观棋突然开口。
方寸心转头,疑惑道:“顾大哥,你打算怎么做?”
顾观棋从腰带内侧取出几根银针,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传授给我一套针法,名为千针百孔,是六扇门专门用来审讯的,据说是没几个人扛得住,我还从来没用过,正好拿他们试一试!”
顾观棋说的这套针法,正是之前在清风观时,薛茯苓用来审讯周明远和林奇的那套针法。
他当时觉得很有用,便找薛茯苓讨要了针法要诀。
“好。”方寸心退到一边。
那胖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紧张道:“小白脸,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你……”
顾观棋快速几针扎了下去。
过了大概三息,那胖道人就脸色通红起来,没一会儿就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听得旁边那几个马匪都惊恐不已。
“我说,给我个痛快,我知道我都说……快快,快把针取了!”胖道人痛苦大喊。
顾观棋这才取了针,对胖道人说道:“这针法的恐怖你已经见识到了,如果你觉得其他人能够扛得住,那你就说谎,如果一会儿,其他人但凡说的和你说的不一样,那我就让你一直感受这种痛苦。”
胖道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道:“我知道的我都说,但是,我知道的真的不多,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令?”方寸心问道。
“天圣教天枢分舵舵主燕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