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盛夏,热浪如同无形的巨毯,严严实实地覆盖了亚洲大陆的广袤腹地。
从南方特区日夜轰鸣的流水线,到东部沿海繁忙吞吐的深水港,再到北方重镇里那些喷吐着炽热蒸汽的大型炼钢炉,华夏这台经过四十年残酷打磨的国家机器,正处于一种令人目眩的高速运转状态。
这台机器已经拥有了坚固的钢铁骨架、充沛的能源血液,以及初步成型的硅基神经系统。但在它的最高决策层眼中,维持这台巨兽在下一个世纪继续狂飙的核心燃料,不再是埋在地下的煤炭,也不是储存在仓库里的原油。
而是人。准确地说,是经过最严酷筛选、具备高等逻辑运算能力和工程学思维的年轻大脑。
七月。陕北黄土高原,延川县边缘的一个普通村落。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烤着干裂的黄土地。村头那台用于灌溉的东方红牌单缸柴油抽水机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突突”声,黑色的尾气在热浪中扭曲上升。
十八岁的赵启明坐在自家窑洞的窗前。窗户上糊着的高丽纸已经被晒得有些发黄发脆。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由南方特区运来的简易折叠书桌。这是他在鹏城打工的哥哥上个月刚汇钱回来买的。书桌上,没有摆放任何娱乐用品,而是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高、纸质粗糙的复印试卷和几本边角已经翻烂的教科书。
赵启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跨栏背心,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他没有去擦,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草稿纸上的一道复杂的微积分大题。
手中的那支铅笔已经被削得只剩下一小截。铅笔芯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快速摩擦,发出一阵阵急促的“沙沙”声。
“设函数 f(X) 在区间 [a, b] 上连续,在 (a, b) 内可导……”
赵启明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题干。他的大脑就像一台正在满负荷运转的早期晶体管计算机,疯狂地调用着记忆中的公式、定理,试图在这堆复杂的数学符号中寻找出一条通往答案的严密逻辑链条。
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华夏的高考制度,在经历了初期的探索和完善后,到了八十年代末,已经演变成了一套精密的国家级人才过滤系统。它不看重你的出身,不看重你的家庭背景,它只用最硬核的数学、物理和化学试卷,来测试你大脑的运算速度和逻辑深度。
“吱呀”一声,窑洞的木门被推开。
赵启明的父亲,五十五岁的退伍老兵赵保国端着一碗凉水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一样深,一条腿在走路时微微有些跛,那是当年在中原战役时留下的旧伤。
“明娃子,歇会儿,喝口水。天太热,别把脑子熬坏了。”赵保国把大粗瓷碗放在书桌的一角,尽量不碰到那些散乱的试卷。
赵启明停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端起碗,将里面带着井水凉意的白水一饮而尽。
“爹,没事。还有十几天就考试了。这几套西京附中漏出来的模拟卷我还没做完。听说今年的物理题特别难,重点考电磁感应和复杂电路分析。”赵启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
赵保国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他看着大儿子从鹏城寄回来的一张汇款单存根,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
“你哥昨天拍了电报到大队部。”赵保国点燃旱烟,抽了一口。“他在特区那个叫什么微电子厂的地方,干到了装配线副线长。一个月能拿三百多块钱。”
“我哥挺厉害的。”赵启明笑了笑。
“你哥在信里说了。”赵保国吐出一口青烟,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说,特区那边现在到处都是工厂,到处都需要人。但是,光凭力气扛箱子、拧螺丝的人,一抓一大把,干一辈子也是个苦力。”
“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画图纸的,那些能看懂机器上那一排排洋文字母和代码的工程师,才是厂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他们画一条线,底下的流水线就得跟着转。”
赵保国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看着赵启明。
“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满天飞的卫星,满地跑的火车。这些铁疙瘩,得靠脑子好使的人去管。你哥说,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把赚的钱都寄回来,让你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操心吃穿。就一个要求,把这书读出来,考到西京去,学真本事。”
“爹,我懂。”赵启明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重新拿起那截短铅笔,目光落回到试卷上。
“我不会让我哥的汗水白流的。华夏的机器,需要懂图纸的人,我一定会成为画图纸的人。”
与此同时,在延川县城的一中校园里。
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雨来临前的傍晚。
高三教学楼的走廊里,没有学生在追逐打闹。所有的教室里都坐满了人。头顶上那台吊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勉强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已经变成了刺眼的“15”。
班主任兼物理老师陈建军,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刚刚用油印机印出来的试卷。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油墨,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一大片。
“把昨晚的卷子收上来。现在发第四套综合模拟卷。”陈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试卷被一张张向后传递。油墨特有的刺鼻气味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不要抱怨题难!”陈建军重重地拍了一下讲台。
“你们以为高考是去考场上做客吗?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资源是有限的,国家重点大学的实验室只有那么多,显微镜和示波器只有那么多!”
“国家凭什么把这些宝贵的资源给你们?就凭你们比别人算得快,算得准!就凭你们在面对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题时,能比别人多想出一种解题思路!”
陈建军指着窗外。县城边缘的一座水泥厂正在冒着白烟,隐隐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看看外面。你们的父辈在高温车间里打铁,在脚手架上搬砖。他们用血汗给你们撑起了一个不用挨饿、不用打仗的底盘。”
“现在,国家这台大机器需要升级了。需要懂半导体、懂空气动力学、懂高分子材料的人。你们面前的这几张试卷,就是你们拿到进入那些核心车间和研究所门票的唯一途径。”
“做错一道选择题,你们可能就会和西京的重型机械学院失之交臂。少拿五分,你们可能就只能去读个普通的中专,以后只能在车间里当个操作工。”
“不想一辈子只看别人的图纸干活,就给我低头,算!”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以及偶尔翻动试卷的脆响。
这些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了青涩,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和坚忍。他们知道,在这个崇尚效率和重工业实力的国家里,除了绝对的脑力碾压,没有任何捷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这个七月,整个国家机器,都在为这场涉及数百万人的大规模脑力筛选进行着精密的护航。
西京市,华夏教育统筹局。
印刷厂。
这里实行着军事化级别的全封闭管理。两百名经过严格政审的印刷工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吃住都在地下室。没有任何与外界沟通的渠道。
一台台高速轮转印刷机日夜不停地运转。成吨的纸张被送入机器,印刷着绝密的高考试卷。
印好的试卷被机器自动折叠、封装。装入厚厚的牛皮纸袋中,用火漆死死封口。
七月一日凌晨。
几十辆涂装成深绿色的武装押运卡车,驶入了印刷厂的地下通道。
内卫局的士兵荷枪实弹,站在通道两侧。
一箱箱装满试卷的铁皮箱被搬上卡车。箱子上贴着红色的封条,打着一次性的钢丝铅封。
“所有押运路线已经确认。各省市接收点确认就位。”一名内卫局少校拿着对讲机,进行着最后的核对。
“车队出发。中途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货箱。遇到任何突发状况,优先保证试卷安全。”
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押运车队驶出地下车库,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四面八方的高速公路和火车站奔去。
这不仅仅是在运送几吨纸张。这台国家机器,把这场考试当成了一场严肃的战役来打。试卷的安全和保密,关系到整个筛选系统的绝对公平性。华夏的底层逻辑不允许这种分配阶层的通道出现任何被金钱或权力污染的裂缝。
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延川县第一中学的考点外,早早地聚集了大量送考的家长。
没有喧闹的口号,也没有花哨的横幅。家长们穿着朴素的衣服,推着自行车,站在警戒线外,眼神紧张地注视着校门。
赵保国今天也来了。他没有去地里干活,而是陪着赵启明走到了考点。
“进去吧。稳住神,别慌。平时怎么做的,今天就怎么做。”赵保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多说废话。
赵启明点了点头,拿着装有准考证、钢笔和圆规的透明塑料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考场大门。
上午九点整。
伴随着一声清脆而悠长的电铃声。
考场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有两名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巡视的轻微脚步声。
第一场,语文。
对于偏向理工科的华夏教育体系来说,语文同样重要,它考察的是信息的提取能力和逻辑表达能力。
但真正的重头戏,是接下来的数学和理科综合。
七月八日下午。物理与化学综合考试。
赵启明坐在硬木课桌前,汗水顺着额头滴在试卷的边缘。教室里的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但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擦汗。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试卷最后一道压轴物理大题上。
那是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电磁场中运动轨迹计算的综合题。题干极长,条件错综复杂,不仅要求极高的空间想象力,还需要运用微积分进行边界条件的极限推导。
这不是在考死记硬背的公式。这是在测试考生在面对一个复杂的工业或物理模型时,能否在短时间内剥离出核心变量,建立起正确的数学模型。
赵启明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粒子从A点射入匀强磁场,偏转后进入交变电场……设磁感应强度为B,电场强度为E……”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游走,画出一个个受力分析图和运动轨迹图。
“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qvB = mv^2/R……”
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一排排密集的算式。
考场里,能听到不少学生因为解不出这道题而发出的沉重叹息声,甚至有人焦躁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考试结束只剩下二十分钟。
赵启明的眉头紧锁,他遇到了一个计算的瓶颈。由于交变电场的周期性变化,粒子的运动轨迹出现了一个非线性的叠加。如果按照常规思路硬算,时间根本不够。
他停下笔,闭上眼睛。
华夏的机器不需要只会死算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坐标系。
“不能用常规积分。用动量定理结合微元法,将交变电场的周期进行分段处理。”
思路一旦打通,计算的瓶颈瞬间破裂。
“在第n个周期内,电场力的冲量为……”
笔尖再次在试卷的答题区域落下,一行行严密的逻辑推导和最终的计算结果跃然纸上。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母,盖上钢笔帽的那一刻。
考场结束的电铃声轰然响起。
“全体起立!停止答题!将试卷翻面放在桌角。”监考老师大声下达指令。
赵启明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消耗,让他感觉比在黄土高坡上犁了一天的地还要疲惫。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试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把能算的,全都算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这台庞大机器的收割与分拣时刻。
八月初。华夏教育统筹局,阅卷中心。
这是在一座由大型体育馆临时改造而成的封闭场馆内。
几千名从各大高校和重点中学抽调来的阅卷老师,坐在长长的桌子前,进行着枯燥、机械且绝对严苛的流水线阅卷。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装订好的、被遮挡了考生信息的试卷编号。
“第三大题,步骤分扣两分。最终答案错误,不给分。”
“第二小题,受力分析图缺失,扣三分。”
红色的钢笔在试卷上留下一个个冷酷的分数。
这些分数随后被录入到昆仑大型晶体管计算机阵列中。
庞大的数据在磁带机和内存中翻滚、排序。
这台机器不讲人情,它只认最终的总分。
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将被送入西京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等核心国防和理工类高校,他们将接触到最前沿的流体力学、半导体物理和航空发动机设计。
中间的那一批,将进入各省市的普通本科和专科院校,成为庞大工厂矩阵中的基层工程师和技术骨干。
而剩下的绝大多数,将被这套系统无情地淘汰,他们将成为流水线上的操作工、建筑工地上的泥瓦匠,或者回到土地上继续开拖拉机。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但也保证了这台国家机器能够获得最优质量大脑的绝对筛选。
八月中旬。
一封封印着各个大学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通过邮政系统的绿色自行车,送到了全国各地的城市和乡村。
延川县的那个小村落里。
邮递员蹬着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在赵保国家门口停下。
“赵保国!你家明娃子的信!挂号信!”邮递员大声喊道。
赵保国扔下手里的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院子。他在粗糙的裤腿上用力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左上角,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西京交通大学。
赵启明从屋里跑出来。他的双手也有些发抖,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赵启明同学,经华夏教育统筹局批准,你已被我校电子信息工程系微电子科学与工程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前凭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赵保国看着那几个字,虽然他认不全,但他知道那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老汉转过身,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的老泪。
“好……好!明娃子,你没给你哥丢脸,没给老赵家丢脸。”赵保国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爹,我去西京了。”赵启明紧紧地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神中透着对那个重工业心脏和信息前沿阵地的无限向往。
在距离这个偏远村落千里之外的西京政务院。
最高战略指挥中心的空调发出平稳的嗡鸣。
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没有站在往常那个显示着坦克产量和港口吞吐量的电子沙盘前。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的,是教育统筹局刚刚送来的一份厚厚的《一九八八年度全国高校招生录取数据汇总报告》。
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坐在对面。
“委员长。今年的录取工作全部结束了。”叶清璇推了推眼镜,报出了一组数据。
“全国总计报名人数三百二十万人。最终录取各类本专科生六十五万人。录取率接近百分之二十。”
“在录取专业分布上。超过百分之七十五的生源,被分配到了机械工程、动力学、化学工程、计算机科学、材料学等硬核理工科专业。”
李枭翻看着报告,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各省的录取分数线。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对未来数十年大局已定的深沉。
“六十五万人。”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特区那边的工厂,一天能造出几万台收音机,能出口上百个集装箱的衣服。那是轻工业的暴兵。”
“但这六十五万个经过数学和物理试卷反复碾压、脱颖而出的年轻大脑,才是华夏在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暴兵。”
李枭合上报告,将其放在一旁。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西京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的开发区内,新的半导体厂房正在打地基。
“钢铁可以靠高炉去炼,硅片可以靠光刻机去刻。”
“但要让这些死物动起来,要让机器在下个世纪依然能压着西方的脖子打。就必须有足够多、足够聪明的人去写代码,去推演流体力学方程,去研究比原子弹更复杂的材料配方。”
李枭转过身,看着叶清璇,目光冷酷而清醒。
“这场高考,不是为了给他们发文凭。”
“这是在为我们庞大的科技战车,挑选最优质的碳基处理器。”
九月初。初秋的风已经吹拂过华夏大地。
全国各地的火车站,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刻之一。
延川县火车站。
赵启明提着一个掉漆的旧木箱子,背着一个帆布包,在站台上和父亲告别。
没有过多的叮嘱,赵保国只是把几个煮熟的鸡蛋塞进儿子的口袋里。
“去吧。到了西京,好好学。别舍不得吃饭。”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一列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赵启明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父亲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里。
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带着大包小包行李、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的同龄人。他们有的来自陕北的黄土高原,有的来自江南的水乡,有的来自东北的黑土地。
他们口音各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大学。
在全国那张密如蛛网的铁路线的每一个节点上。
几千列这样的绿皮火车,正满载着这批经过残酷脑力测试筛选出来的年轻人,日夜兼程地向着西京、向着长安、向着申城、向着华夏每一个分布着高等学府和研究所的重镇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