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永希到了办公室。礼贤已经在泡咖啡了,看到他进来,手里的热水壶顿了一下。
“你真的七点来了?”
“我说了起得来。”永希把背包放下,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姚Sir呢?”
“在楼下,买菠萝包。”
话音刚落,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四个菠萝包,一个装着四杯奶茶。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看了永希一眼。“难得。”
“我说话算话。”
四个人吃完早餐,下楼上车。永希开车,这次开得又快又稳,脸上的表情像要去抓一个等了很久的逃犯。梁志恒的物流公司在荃湾工业区,旁边是一排类似的仓库和厂房,这个时间还没什么人上班,街上很安静。
礼贤用搜查令打开了公司的大门。里面不大,前面是办公室,后面是仓库。仓库里堆着各种货物——纸箱、托盘、打包膜,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大型冷库,铁门关着,门上的温度显示屏亮着,显示零下五度。
永希走到冷库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味,是一种冰冷的、金属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冷冻肉类气息的味道。他走进去,里面的温度很低,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冷库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米,四周是金属货架,上面放着一些冷冻货物——成箱的冻肉、海鲜、还有一些贴着标签的纸箱。
姚学琛蹲下来,看着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些深色的污渍,在角落里,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鉴证科。”他叫了一声。
鉴证科的人走进来,用紫外线灯照了一下那些污渍——在紫外光下,它们发出了暗红色的荧光。血迹。不止一处,有好几处,散布在冷库的角落里,还有一些溅在货架的腿上。
“采样。”姚学琛站起来,“比对林婉仪的DNA。”
永希站在冷库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零下五度,冷库,血迹。林婉仪在被肢解之前,被冻在这里。他想起何志远的案子,想起那个急诊室医生家里的冰柜。两个案子,两个凶手,都用冷冻的方法处理尸体。但何志远是医生,知道怎么保存人体组织。梁志恒呢?他是做物流的,他的冷库是用来冻货物的,不是用来冻人的。但他用了,用了同样的方法。
“姚Sir,找到了一样东西。”礼贤在冷库角落的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姚学琛走过去,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件女人的连衣裙,深色的,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跟林婉仪失踪那天穿的那件很像。
“这是她当天穿的衣服。”永希凑过来,“凶手把她的衣服脱了,扔在冷库里。”
“不止。”礼贤又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刀,很长的刀,像剔骨刀,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鉴证科的人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姚学琛看着那把刀,眼神沉沉的。“有这些,够了。”
上午十点,梁志恒被带到了重案组。他不是自己来的,是礼贤在深圳湾口岸截住的——他试图从深圳湾出境,被口岸的入境处人员拦了下来。他穿着跟昨天一样的深蓝色Polo衫,头发还是梳得油亮,但脸色灰败,眼睛下面的眼袋深得像两个黑洞。
审讯室里,梁志恒坐在椅子上,手铐还没摘。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展婷坐在旁边,翻开笔记本。
“梁志恒,你为什么要跑?”
梁志恒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的冷库里发现了血迹,林婉仪的连衣裙,还有一把刀。DNA比对结果下午出来,但不用等也知道结果。你跑不掉了。”
梁志恒的肩膀开始发抖。
“说吧。”
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梁志恒不均匀的呼吸声。展婷的笔尖抵在纸上,等着。
“我不是故意的。”梁志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那天晚上我跟着她,想跟她谈谈。她不肯,骂我变态,说要报警。我拉住她的手,她挣扎,推我,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你从楼梯上摔下去?”
“不是。是她。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我伸手拉她,没拉住。她滚下去,头撞在墙上,流了很多血。”
“然后呢?”
“然后她不动了。我以为她死了。我慌了,把她抱上车,拉到公司的冷库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报警,报警了我就完了。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公司。”
“所以你把她冻在冷库里?”
梁志恒点头。“我想等几天,想清楚了再处理。后来……后来我决定把她扔到排水渠里。我把她切了,装进袋子里,半夜扔到了排水渠。”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你切了她?用那把刀?”
梁志恒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想杀她。是意外。她摔下去的。”
“意外之后,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叫救护车?如果你当时报警,她可能还有救。”
梁志恒没有回答,只是哭。
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四十八岁,有老婆有孩子,有自己的公司。因为一个酒吧女孩拒绝了他,跟踪她,拉扯她,导致她摔下楼梯。然后不报警,不叫救护车,而是把尸体冻起来,肢解,抛尸。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更深的深渊里推。
“他说是意外,”永希转过身,看着礼贤,“你信吗?”
“不管是意外还是故意,他肢解了尸体,抛尸。这两条罪跑不掉。”
“如果他当时报警,可能判得很轻。过失杀人,三五年就出来了。现在呢?加上肢解尸体、抛尸、阻碍司法公正,至少十年。”
“所以他选了一条最蠢的路。”永希摇了摇头。
姚学琛从审讯室里出来,关上门。他看了永希一眼,点了点头。
“他认了?”
“认了。细节还要核对,但大体跟证据吻合。”
永希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一个。一个月之内,第二个碎尸案。香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不是香港变了,是人变了。”姚学琛往前走,“压力大,情绪失控,控制不住自己。以前也有这样的人,只是没被我们发现。”
回到办公室,永希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林婉仪、梁志恒。白板上还有之前案子的痕迹没擦干净,隐约能看到“何志远”“王静怡”几个字的影子。
“姚Sir,你说这些案子,是不是都跟感情有关?”
“大部分是。感情是最容易让人失控的东西。”
“那没有感情是不是就不会失控?”
“没有感情的人,是另一种失控。”姚学琛走到窗边,“所以关键是控制,不是有没有。”
永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太累了。这个月太累了。”
“累了就休息。案子结了,今天早点下班。”
“楼下茶餐厅?”
“楼下茶餐厅。”
永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今天不想吃菠萝包。”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那吃什么?”
“干炒牛河。今天想吃点正经的。”
“行。”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但看到他们的表情,笑容收了收。“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阿姐。干炒牛河四份,奶茶四杯。”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闭着眼睛。
阿姐去下单了。永希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街灯亮着,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遛狗。这座城市跟平时一样,没有人知道排水渠里曾经卡着一具女尸。
“姚Sir,你说林婉仪的母亲,现在在干嘛?”
“在等消息。等我们去告诉她,她女儿已经死了。”
永希沉默了。“谁去说?”
“展婷去。”
展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干炒牛河上来了。永希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很好,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姚Sir,明天休息?”
“明天休息。”
“后天呢?”
“后天上班。可能有新案子。”
永希叹了口气,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