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政府办公厅的明传电报到了县里。
新任省委书记史修言于本月末将莅临海东州调研指导,调研内容为县域经济与林下产业发展。
调研名单第一站,静海。
备注栏里一行小字:实地察看静山林下资源保护利用情况。
随行单位:省委办公厅、省委政研室、省发改委、省国土资源厅、省农业厅。
宋建设念完,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静海的林下资源,眼下就两样,漫山的野菌子,和还没定论的高岭土。
菌子,用不着新任省委书记带着人来看。
王玉辉当天下午就来了。
“书记,这个规格不一般。新书记上任第一次下基层,第一站放在静海,全省的眼睛都看着。我打听了一下,行程是省委办公厅直接定的,州委州府昨天才收到通知,连海东州市里都没提前打招呼。”
“说明两件事。第一,点静海的是史修言自己;第二,他不想让任何人提前安排。”秦烈说道。
“好事坏事?”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我们要是接得住,静海就是全省的正面典型;接不住,就是全省的反面典型。”
去州里之前,秦烈先接到一个电话,林国栋打来的。
“小秦,听说史修言调研第一站放在静海?”
“爸,您怎么知道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我自然有我的信息渠道。我打电话是想跟你们说,叶老的书稿、讲话、批示,一半出自他的手。
史修言这个人,聪明,克制,从不留把柄,他和叶家公子完全不是一路人,我听说叶成章曾经很恨他,还怀疑他是叶老的私生子。
咳咳。”
说起大领导八卦,林国栋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然后转移话题。
“当然没有这回事。能走到那个位置的领导,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和史修言打交道,你们要记住三条:
第一,不要试图猜他的心思,你会猜错;
第二,不要在他面前提叶家一个字;
第三,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一个字都不要加,也不要瞒,更不要试图讨好他。”
“他会问我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这次下去,明察是给全省看的,暗访是给叶家看的。你只要经得起暗访,就什么都不用怕。”
“明白了,爸。”
“还有。你有空多回家看看,带着静姝陪你父母多住几天。”
秦烈笑了。
“谢谢爸。”
第二天一早,秦烈去了州里,见的是州委书记贾国庆。
贾国庆早就在办公室等他,门关上,倒了茶。
“小秦,你来得正好。省里的意图,我也在琢磨。”
“书记,您在省里时,曾跟他打过交道,您给掌掌眼。”
“史修言这个人,笔杆子出身,写材料写上去的,做事高标准、严要求,非常细致、严谨。他下乡不听汇报,只看现场;不看你说了什么,只看你账上有什么。这种人,糊弄不得,也吓不着。”
“他这趟来看什么?”
“明面上,看林下经济。湘州日报那篇《小山货如何闯出大市场》,省里有领导批阅了。国土厅的处长随行,看山货带着国土厅,你自己品。”
秦烈不说话。
“还有一层,我只能提醒到这。史修言跟叶老的关系,外面传了二十年。叶家的旧部、叶家的人情,遍布半个南华,你动过谁的地盘,挡过谁的财路,阻过谁的官运,你自己心里有数。”
“您的意思是,这一趟,是冲我来的?”
“我没这么说。我只提醒你,新领导第一站,是好事,说明他最重视。你把握好,这就是静海的机遇。
他要看静山,你就把静山原原本本给他看,账目干净,程序干净,谁来挑,都挑不出毛病。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
从州里回来的路上,秦烈的电话响了,是杜远航。
“书记,湘瑞咨询查到底了。”
“说。”
“公司注册在京城,实缴两千万,到位了。法人是摆设,七十三岁,退休门卫。层层穿下去,实际控制人是个年轻人,叫叶舟,二十八岁,京城人,名下五家公司,全做农业投资,注册时间全在最近两年。”
“背景呢?”
“到这就查不动了。户籍、学籍全是干净的,干净得不像个二十八岁的。我托京城的战友线下打听,就带回一句话。”
杜远航停了一下。
“这孩子的祖父,是京城一位退了休的老首长。姓氏我战友不肯讲,只说了一句:海军大院出来的。”
秦烈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叶老。
叶老的大秘史修言,主政南华;
叶家孙辈叶舟,三百万押注静山。
一明一暗,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落在了同一座山上。
这不是巧合,是布局。
“杜局,这个情况,到此为止,你知我知,连汇报材料都不要形成。”
“明白。”
挂了电话,秦烈给宋建设打回去。
“通知晚上八点,县委小会议室开会。”
“研究什么?”
“研究怎么给新领导汇报。”
没过几天,州里开经济工作调度会,赵玉成作为静海县财政局长列席。
会上通报各县市区财税完成情况,静海排名倒数第三。
副州长陈启明又点了名。
“有些县,财政收入靠转移支付过日子,转移支付到了手就躺平,专项资金趴在账上睡大觉。
省里给静海拨的水改配套资金,三个月了,还在县财政账上没动。钱拨下去是让干活的,不是让存银行吃利息的。”
赵玉成坐在台下,额头冒汗。
那笔钱到了县财政账户之后,他没急着拨给水利局,理由是“年底决算还没出,先放一放”。
其实是他想卡一下夏小军,让夏小军来求他一趟,好显显财政局长的分量。
可夏小军没来求他,倒是秦烈那边也没催,他就乐得把钱压在账上。
散会之后,董国坤快步追上赵玉成,脸色难看。
“赵局,水改配套资金那笔钱,为什么还没拨?”
赵玉成不慌不忙。
“董县长,年底财政吃紧,我这边要统筹安排。水利局那边也没打报告来催,我以为不急。”
“省里拨的专项资金,专款专用,不需要你统筹。下周一之前,把钱拨到水利局账上。”
赵玉成心里不痛快,面上还得应付。
“行,我回去安排。”
回县里之后,赵玉成打电话给项目办,让把钱拨了,但故意拖到周五下午下班前才让出账。
水利局收到钱已经是下周一上午,工期又耽误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