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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战舰准备

    屏幕纯黑,光标稳定地跳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眨了三下眼。

    视网膜上残留着灰白色字符的残影——“审查指令”、“星云议员”的爪型弧度。不是幻觉。导航主板的存储进程还在后台运行,进度条移动。

    谭奔蛟在机电设备舱里听到了主板完成写入的提示音。

    那声音从计算室传来,穿过三层舱壁,已经衰减成一种类似深水气泡破裂的闷响。他没抬头。右手的超声波分散探头悬在第三组阻尼液表面正上方。

    “左偏两格。”他说。

    一只手握着微调扳手伸过来。手指稳定,指节没有多余的动作,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留下的。谭奔蛟接过,把扳手卡进励磁线圈的定位槽。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舱室里被隔音涂层吞掉一半。

    “第三组响频不对。”简大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在调。”

    “微震补偿呢?”

    “已可以使用。”谭奔蛟说。

    简大翎隐在照明灯照不到的角落。

    他把舱室顶灯调到最低档,只保留操作台上方那一束冷白光。光束边缘切过他膝盖,下半身在暗处。

    机电设备舱比计算室更窄。四壁堆满管道和线缆。空气循环系统把冷却剂的气味泵进每一个角落,甜腻的化学味道,让封闭空间显得更逼仄。谭奔蛟蜷在第三组阻尼单元和第七组之间的缝隙里,脊椎贴着冰冷的合金壁板,双腿卡在仅五十厘米的操作空间。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四十多分钟。

    “第四组线圈偏移量。”谭奔蛟说。

    “零点三毫米。”简大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很平,没有起伏。

    “超了。”

    “知道。”

    简大翎没动。他盯着谭奔蛟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冷白光下像一层油膜。他自己的左手小指已经僵硬,维持敲击节律太久的后遗症——指节弯曲,无法自主伸直,像三年前太空事故后留下的那道骨赘。他没看自己的手,看了会分心。

    谭奔蛟把探头移向第四组单元。液面再次泛起金色涟漪。超声波在硅油中传播,那些沉降的颗粒正在重新排列,从浑浊转向透亮。但这个过程不可逆——如果校准失败,颗粒会永久聚集成团,阻尼液报废,追痕号在入轨时会被新引力场的微震撕碎。

    新引力场的微震正在持续。

    舱壁每隔九十秒传来一次低频震颤。震颤通过金属结构传导到阻尼单元,液面泛起与超声波无关的波纹,谭奔蛟必须在两次震颤的间隙完成每组线圈的锁定。时间窗口约四十秒。

    “震颤波幅在加大。”简大翎说。

    “感觉得到。”

    “上一波比前一波强了。”

    “那就更要快。第四组锁定还剩二十五秒。”谭奔蛟的指节泛白,扳手在定位槽里转动的角度精确得像机床进给,“报数。”

    “二十。”

    “够。”

    “十五。”

    “够。”

    “潘奥升在等。”简大翎说。不是催促,是陈述。

    “知道。”

    “四十八小时窗口。”

    “知道。我说了知道。”

    “他不清楚这里的微震强度。”

    “那他就该老实待在驾驶舱。”谭奔蛟的语调没有变化,但语速快了一拍。

    “尹繁霄在舱门外。”

    “多久了?”

    “三分钟。”

    “让她别敲门。”

    “她不会敲。她懂的。”简大翎说,“她带了贴剂。”

    “用不上。”

    谭奔蛟把第四组线圈的偏移量重新锁定,微调扳手转动两格。液面涟漪的频率变了,从紊乱趋向同步。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响应速度百分之八十一,百分之八十四,百分之八十七。

    舱壁又震了一下。九十秒周期。

    谭奔蛟的手指没有抖。他把探头稳在第四组液面上方,等待震颤余波消退。三秒后,金色涟漪重新变得规律。

    “百分之八十九。”他报出数字。

    “逼近阈值了。”简大翎说。

    “阈值是九十三。”

    “还差四个点。”

    “够。”谭奔蛟说,肩膀蹭过金属舱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第五组准备。报时。”

    “震颤后十八秒。”

    “给我三十。”

    “你只有二十五。下一波九十秒周期不会等你。”

    “那就二十五。”谭奔蛟说,然后不满意地说,“这位置谁设计的。”

    简大翎的呼吸节律没变。四秒循环。但他的左手小指更僵了。他用右手按住那根手指,慢慢揉,动作藏在暗处。

    舱门外有脚步声。停在门外三米处。

    谭奔蛟和简大翎都听见了。没人转头。那脚步声停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远去,没有敲门。

    尹繁霄站在走廊拐角,背贴着舱壁。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管镇静贴剂,包装被体温焐得发软。

    她对着舱门说,声音低,“谭工,简大翎在你那儿吧。”

    门内没有回应。她也不需要回应。

    贴剂收回口袋。她转身走向医疗舱,靴跟在金属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拍。

    她没敲门。

    简大翎听见了外面的轻响。

    “她走了。”他说。

    “知道。”

    “她问你是不是还撑得住。”

    她备好了镇静贴剂,但没送进来。这是正确的判断,任何外部干预都会打断他手持探头的稳定。

    “百分之九十三。”谭奔蛟报出数字。

    “达标了。”

    “还差三组。”

    “震颤越来越强了。”简大翎说,他能感觉到舱壁的共鸣频率在变化,“入轨参数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阻尼液只有这一批。”

    “碎了就没了。”

    “那就别让它碎。”谭奔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手怎么样。”

    “没事。”

    “左手小指。”

    “没事。”简大翎把那根僵硬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专心校准。别管我。”

    第六组线圈的定位槽偏移了零点零三毫米。

    不。不是偏移。是引力场的梯度曲线在这里出现了一个他从未在计算模型里见过的拐点——曲率不是线性衰减,而是在四厘米的空间跨度内完成了两次方向反转。

    谭奔蛟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确认。

    探头的压电陶瓷反馈通过指腹传回来,振幅曲线以每秒四十次的频率刷新面板读数。他盯着数字跳动了整整四秒,然后做了一个简大翎看不懂的动作——他把探头移开了液面,重新校准零位,再把探头放回去。

    读数一样。

    “谭工?”简大翎说。

    “等下。”

    谭奔蛟把探头从第六组液面抽出来,重新插入第五组。第五组的曲率是标准的线性衰减,教科书式的完美曲线。再插回第六组——拐点还在,反转还在。

    他第一次动用探头上的微动旋钮,把探测深度从液面表层切到中层。液面在这一层不再是金色涟漪,而是现出肉眼可见的驻波图案——不是随机杂波,是对称的六边形晶格,排列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液面底下撑起来。

    谭奔蛟抬起头。

    他把额头从阻尼单元的金属边缘上抬起来,后颈的汗把衣领洇湿了半圈。他没有擦汗,也没有继续报数字,而是把左手从稳定架上移开,用指尖去碰第六组线圈的安装法兰。

    简大翎看见这个动作,后背离开舱壁。

    在长达六十分钟的校准过程中,谭奔蛟的左手从未离开过稳定架。那是他给自己设定的锚点,一个不可移动的参照物。现在他的手在法兰上按了三秒钟,然后收回,指尖沾了薄薄一层冷凝水。

    那层水膜正从边缘向中心收缩。他盯着看了两秒,曲起指节,在法兰表面敲了一下。

    金属回声不对。

    不是实心铸件的沉闷。是夹层。有空腔,有管道,有图纸上从没标过的通道。

    “简大翎。”

    “在。”

    “去把第七组单元的底板拆下来。不是外壳,是内衬板。螺丝在背面,要专用扳手。”

    简大翎没问为什么。他从左膝下方工具袋里摸出那把窄头扳手,三指宽的缝隙,侧着肩挤进去,脊椎贴着冰冷的舱壁滑行。

    螺丝一共四颗。最后一颗松了。底板滑落,气流涌出来。不是舱内循环空气的机油味。更冷,更干,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东西。

    谭奔蛟把探头伸进去。

    屏幕亮了。是灰白色的编码流。三个词在探头表面滚动——“审查指令”、“技术遗产”、“星云议员”——然后被更底层的信号覆盖,删掉了。

    删除前,最后一帧画面截住了。形状是规则的十二面体,每个面上刻着细密的爪型纹路。

    谭奔蛟的拇指按在保存键上。

    “潘奥升。”他对着舱内通讯说,“导航主板的数据得备份,现在。”

    “什么——”

    “现在。”

    通讯器里沉默了三秒。潘奥升说:“好的。”

    谭奔蛟在看十二面体某个面上的爪型纹路。

    舱门外,尹繁霄的声音压得很低:“找到了?”

    “找到了。”谭奔蛟没回头,“门外的贴剂你自己留着。今晚用不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

    “你每次来都站在同一块地板接缝上。那块板子会响。”

    “我就在外面。”

    谭奔蛟没回答。他把采样管放进隔离盒,锁死卡扣。左手虎口有块肌肉一直在跳,他没看那块肌肉,用右手按住了它。

    “碎屑来源不是飞船结构。”他对着舱内通讯录入了第一段语音日志,“是夹层管道里的外来物。传输路径不明。化学成分等实验室报告。”

    简大翎从缝隙里退出来,扳手还攥在手里。

    “还有别的吗?”

    “有。”谭奔蛟关了探头屏幕,“管道不止这一条。第七组单元下面至少还有两层夹层,深度超过安全扫描阈值。图纸上没有。不是忘了画,是被删了。”

    简大翎没说话。他把扳手放回工具袋,指尖碰到袋底一个硬物。是上一轮检修时从第三引擎舱拆下来的密封环,变形了,边缘卷着。

    他把变形密封环往袋底按了按,“追痕号服役才十一年。”

    “所以不是追痕号的东西。”谭奔蛟转过身,在舱壁投影上调出飞船结构图,手指点在第七组单元的位置,“是有人在造它的时候,就把别的什么东西埋进去了。”

    通讯器里潘奥升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冷存储备份转完了。导航主板原始数据有七处被覆盖的痕迹,全部集中在近三天。覆盖指令来源不是外部攻击,是内部某个终端。”

    “哪个终端?”

    “追痕号核心舱。”

    谭奔蛟的手指在结构图上停住了。核心舱。就是他站着的地方。

    三光年外。谬族母星轨道。

    祖尔克斯的全息投影悬在旗舰暗舱中央,没有颜色,只有轮廓。接近三米高的类人剪影,肩部隆起,头部收窄。十二艘锐刺级战舰环绕着他。

    “第三快速舰队。”他的声音经过多层加密,在舱壁间形成共振,“目标修正。放弃边瞬星搜索分支,全部资源锁定太阳系第七观察站坐标。”

    占卡斯站在投影边缘。拟态系统把他的外形维持成标准谬族军官形态。三艘战舰的外层装甲在上一轮虫洞跃迁中出现了应力剥落,液态金属涂层龟裂成网状。

    “未完全校准的通道。”他说,“损耗比预计高百分之四十。”

    “所以让你先走。”祖尔克斯的轮廓转向他,“先遣队在边瞬星浪费了三个月。三个月,角族特使可能已经改道。”

    占卡斯的手指停住了。

    “特使?”

    “星云议员。审查指令。”祖尔克斯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我们的截获渠道显示,角族母星两周前发出了特使舰船信号。目的地不是边瞬星,是太阳系。”

    “确认来源?”

    “你是在质疑情报?”

    暗舱里安静了一瞬。

    “我是在质疑三艘残舰能不能截住一个特使。”

    “那是你的问题。”祖尔克斯的轮廓没有波动,“母星只需要结果。”

    占卡斯看向舷窗外。母星热辐射把轨道染成暗红色,十二艘战舰的拟态涂层正在启动,舰体表面流动、变色、融入背景星光。

    “路通了。”金慕玄的声音从通讯频道进来,带着中转站特有的金属回响,“坐标确认,直达太阳系边缘。”

    占卡斯没立刻回应。监控屏上三艘受损战舰的装甲读数还在跳,那些龟裂的纹路让他想起边瞬星先遣队的战报。被角族机甲碾碎的登陆舱,变形的外壳。

    “别留痕迹。”

    通讯频道里金慕玄的笑声很轻:“我清除过十七次追踪信号。这是第十八次。”

    “弭趋那边呢?”

    “虫洞流量监控已经接入。中转站所有外来信号都会被拦在——等等。”金慕玄的声音收住了,“占卡斯,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在听。”

    频道里又是一阵安静。金慕玄的回复语速比刚才慢:“弭趋说中转站外侧有匿踪扰动。不是角族编码,不是人类信号。他还在分析。”

    “分析多久了?”

    “四十分钟。”

    “结论?”

    “还没给。”

    占卡斯把通讯频道切到机要线路上,直接接通弭趋。对方应答延迟了三秒,背景里有中转站特有的低频嗡鸣。

    “什么情况。”

    “不是角族。”弭趋的声音被处理过,但隐约能听出他在移动,“匿踪扰动源的波形特征你见过。”

    “说。”

    “和你旗舰上那块残片的一样。边瞬星那个,角族机甲接收到的信号。也是这种。”

    占卡斯没说话。他关掉机要线路,回到舰队频道。

    “舰队准备出发。”祖尔克斯的投影开始消散,从边缘向中心塌陷,“占卡斯,你率前锋舰。其余舰队分两波,间隔四分钟跃迁。任何一艘在通道里失散,不要回头找。”

    “失散的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活着。”轮廓彻底消失前,最后一句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占卡斯调出三艘前锋舰的全息状态图。一号舰,他的旗舰,装甲剥落率百分之十二。二号舰,引擎舱压力偏移,临界值以下。

    三号舰的通讯灯闪了一下。舰长是个年轻军官,拟态还没完全稳定,说话时脸颊偶尔会露出原本的鳞质纹路。

    “三号舰收到指令。我们会跟紧。”

    占卡斯看着他。

    “别跟太紧。”

    “为什么?”

    “撞上残骸比失散死得更快。”

    虫洞在舰队前方撕裂。

    不是规则椭圆。是未完全校准通道特有的锯齿状边缘,空间褶皱被撕开了口子。占卡斯的旗舰第一个切入,拟态涂层在扭曲的引力潮汐中发出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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