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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圆顶下的陌生人

    1873年5月1日,维也纳

    世博会开幕了。

    五月一日的维也纳,像一位浓妆艳抹的老妇人,试图用脂粉掩盖岁月的痕迹。从火车站到展馆区,沿途挂满了各国旗帜,电线杆上贴着彩色海报,每个街角都有卖纪念品的小贩。多瑙河上临时架起了一座木桥,连接两岸的展区,桥头竖着一块巨大的牌子:“欢迎全世界的朋友。”

    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亲自主持了开幕式。他站在主展馆的圆顶下,面对来自四十七个国家的四万多名参展者,念了一篇由宫廷秘书精心撰写的演讲稿。稿子里充满了“和平”“进步”“友谊”之类的词,但念稿子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些词跟他没有关系。

    莱奥·冯·海登莱希站在距离皇帝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眼睛扫视着人群。

    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战任务。

    特别警卫队的十二名学员被分散在主展馆的各个关键位置。莱奥的位置是皇帝左侧的第三根柱子后面,视野覆盖大半个大厅。他的任务是:如果有人冲向皇帝,他要在三秒钟内做出反应。

    三秒钟。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擦干。

    皇帝的演讲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结束后,乐队奏起了奥地利国歌——不是《上帝保佑吾皇》,而是一首专门为世博会创作的新曲子,旋律轻快,像是试图让人忘记这是一个正在衰落的帝国。

    国歌奏完,人群开始涌动。各国使节、贵族、商人们互相握手寒暄,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皇帝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大厅,乘马车前往美泉宫——他今晚要设宴款待各国元首。

    莱奥松了一口气。他收起步枪,走向休息区。

    “海登莱希。”

    冯·克劳塞维茨上校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上校。”

    “你今天表现不错。继续。”

    “是。”

    上校正要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父亲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莱奥没有说话。他只是立正,敬了一个礼。

    雅各布·科恩今天没有去世博会。

    他不感兴趣。

    但他对另一件事感兴趣——那场火灾的调查结果。

    火灾后的第三天,警察局派人来做了笔录。雅各布如实说了自己冲进火场救人的经过,但没提王子说的那些话——关于“故意纵火”和“点错了地方”。警察没有追问,草草记了几句就走了。

    之后,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调查结果,没有嫌疑人,没有后续。

    仿佛那场火灾是上帝的旨意,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费伦茨对此的评价是:“警察局的人,收钱办事。谁付的钱,他们就替谁办事。”

    “你觉得是谁付的钱?”雅各布问。

    “那个穿皮草的女人。”

    “她没有理由烧我的店。她只是想吓唬我。”

    “也许吓唬不够,要来真的。”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如果是她干的,她为什么要烧隔壁的布料店?”

    “点错了。”

    “一个花得起两百福林找人的女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费伦茨想了想。“你的意思是,烧布料店的人,跟那个女人不是同一拨?”

    “不知道,”雅各布说,“但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布料店的废墟。废墟还没有清理,烧焦的木梁和碎布堆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布料店的女主人和孩子被安置在附近的教堂里,她们失去了所有家当,但至少还活着。

    雅各布想起那天晚上冲进火场时的感觉。浓烟、高温、孩子的哭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进去——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怕死的犹太人。

    但那一刻,他没有想生死。他只想把那个女人和孩子带出来。

    也许这就是马萨里克说的“自由意志”。

    也许不是。

    他只知道,有些事,做了会后悔;不做,会更后悔。

    伊洛娜今天去世博会了。

    但不是以贵族小姐的身份,而是以“记者”的身份。

    维拉帮她弄到了一张记者证——不是正规的,而是从一个真正记者的手里借来的。那位记者名叫“汉斯·迈尔”,是《维也纳每日新闻》的实习生,长相跟伊洛娜有三分相似。维拉给了他五十福林,他把记者证借给了伊洛娜三天。

    “你疯了,”伊洛娜看着那张贴着男人照片的记者证,“这不可能蒙混过关。”

    “把头发盘起来,戴一顶帽子,穿男装,别说话。”维拉说,“记者证上的照片很模糊,没人会仔细看。”

    “如果被发现了呢?”

    “那就说你是迈尔的妹妹,替他来采访的。”

    伊洛娜照做了。她穿上维拉借给她的一套灰色男装,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对着镜子看了看——像个营养不良的大学生,但不至于一眼就被认出是女人。

    她走进主展馆的时候,心跳得像打鼓。门口的警卫看了一眼她的记者证,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挥了挥手。

    “进去吧。”

    伊洛娜快步走进大厅,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主展馆的内部比她从外面看到的更加壮观。圆顶高达八十多米,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来,把整个大厅染成一片梦幻的蓝紫色。各国的展台沿着环形走廊排开,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英国的蒸汽机、法国的丝绸、美国的缝纫机、中国的瓷器、日本的漆器、奥斯曼的地毯……

    伊洛娜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

    她不关心商品,她关心的是人。

    那些穿金戴银的贵族们,在展台前指指点点,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购物清单。那些穿着工装的技师们,满头大汗地调试机器,生怕出一点差错。那些来自殖民地的仆人们,低着头站在主人身后,眼神空洞,像一尊尊雕像。

    伊洛娜在一台巨大的蒸汽机前停下来。机器的铭牌上写着:“克虏伯公司,德国埃森。”她想起父亲说过,克虏伯的钢铁比奥地利的好得多——这也是为什么普鲁士能打赢奥地利。

    “您对这个感兴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伊洛娜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外套,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目录。

    “我只是随便看看。”伊洛娜压低了声音,尽量让嗓音听起来像男人。

    “您不是记者。”年轻人微笑着说。

    伊洛娜的心跳又加速了。“我是记者。”

    “您的声音出卖了您。记者的声音不会发抖。”

    伊洛娜想跑,但年轻人伸出手,拦住了她。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一个对您感兴趣的人。”

    “你……你是谁?”

    “我叫弗里茨·毛特纳,”年轻人说,“维也纳大学哲学系的学生。您呢?”

    伊洛娜犹豫了一下。“我是……汉斯·迈尔。”

    “汉斯·迈尔,”毛特纳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有趣。一个叫汉斯·迈尔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人?”

    “您的喉结。”

    伊洛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没有喉结。

    “我猜对了,”毛特纳说,“您的反应就是答案。”

    伊洛娜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毛特纳说,“只是觉得您很有趣。一个穿着男装、假扮记者的女人,对着一台蒸汽机发呆——这比世博会上任何展品都值得观察。”

    “我不是展品。”

    “每个人都是展品,只是有些人不知道而已。”

    伊洛娜不想再跟他纠缠。她转身要走,毛特纳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停下来。

    “如果您真的想当记者,我建议您去找《新自由报》的主编。他们正在招人。”

    “我是女人。”

    “那又怎样?主编是女人。”

    伊洛娜转过身,盯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主编叫贝尔塔·冯·苏特纳。她是整个维也纳唯一一个敢雇佣女记者的主编。”

    伊洛娜把“贝尔塔·冯·苏特纳”这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汉斯·迈尔。”

    毛特纳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伊洛娜站在原地,握着笔记本,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忽然觉得,世博会也没有那么无聊。

    莱奥在下午三点换岗。

    他走出主展馆,到外面的休息区喝了一杯水。休息区搭了几个帐篷,供应免费的咖啡和面包——当然,咖啡是雅各布说的那种“马尿”,面包硬得能砸死人。

    他正啃着面包,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洛娜·拉科齐。

    但不是穿着晚礼服的伊洛娜,而是穿着男装、戴着帽子的伊洛娜。她正站在一个展台前,低头写着什么。

    莱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拉科齐小姐。”

    伊洛娜抬起头,看见莱奥,脸色微微变了。“你……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走路的姿势。”

    “又是走路的姿势,”伊洛娜叹了口气,“你们军人都是观察狂吗?”

    “职业习惯。”

    伊洛娜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你在这里做什么?”

    “安保。”

    “你负责保护谁?”

    “所有人。”

    伊洛娜笑了一下。“那你可有的忙了。这个大厅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想杀另外三分之一。”

    莱奥看着她。“你在开玩笑?”

    “一半一半。”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周围的喧嚣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他们跟世界隔开了。

    “你那天晚上,在侧门,”伊洛娜忽然说,“你说你不会跳舞。”

    “我真的不会。”

    “那我教你。”

    “现在?”

    “现在。”

    伊洛娜伸出手。莱奥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没有音乐。没有舞池。只有一台巨大的蒸汽机在身后发出低沉的轰鸣。

    伊洛娜带着莱奥转了一个圈。莱奥的脚步很笨拙,踩了伊洛娜两次。

    “你是真的不会。”伊洛娜说。

    “我说过。”

    “但你学得很快。”

    “军事学院教的——快速适应环境。”

    “跳舞不是打仗。”

    “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跟着节奏走。”

    伊洛娜笑了。这一次,她的笑不是礼貌的、讽刺的、或者苦涩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莱奥·冯·海登莱希,”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撒谎的人。”

    “我没有撒谎。”

    “我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得走了。”

    “再见。”

    “下次见面,我教你跳华尔兹。”

    “我等你。”

    伊洛娜转身走了。她的灰色男装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面巨大的英国国旗后面。

    莱奥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国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训练、不是任务、不是任何在军事学院学过的东西。

    那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柔软的、危险的东西。

    傍晚,雅各布的咖啡馆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个是马萨里克。另一个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大约五十岁,留着浓密的胡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雅各布,这是埃马努埃尔·勒夫勒,”马萨里克介绍道,“布拉格来的记者。”

    “您好。”雅各布伸出手。

    勒夫勒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四处打量了一下咖啡馆。“这个地方不错。适合谈话。”

    “只要不谈违法的事。”

    勒夫勒笑了。“马萨里克说得对,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们坐到角落的桌子旁。雅各布端上三杯咖啡。

    “我直接说吧,”勒夫勒压低声音,“我在调查一件事。关于维也纳警察局的腐败。”

    雅各布的手微微一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上个月遭遇了火灾。”

    “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勒夫勒从皮箱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这是消防局的调查报告。上面写着‘起火原因:不明’。但我找到了目击者,他说起火前有人往布料店的窗户里扔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燃烧瓶。”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谁扔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布料店的老板,三个月前拒绝向一个叫‘维也纳市民自卫队’的组织交保护费。”

    “市民自卫队?”

    “一个打着‘保护市民安全’旗号的极右翼组织。成员大多是退伍军人和失业工人。他们专门针对犹太人、捷克人和匈牙利人的店铺收保护费。不给就烧。”

    雅各布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穿皮草的女人,会不会跟这个组织有关?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雅各布问。

    “因为我需要证人,”勒夫勒说,“如果你愿意作证,我可以写一篇报道,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之后呢?”

    “之后,警察局会被迫调查,那个组织会被取缔。”

    “然后呢?”

    勒夫勒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然后他们会换个名字,继续收保护费,继续烧店。你改变不了什么。”

    勒夫勒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你不想作证?”

    “我没说不作证,”雅各布说,“我只是说,你的报道救不了任何人。”

    “那什么能救人?”

    雅各布想了想。“也许什么都救不了。但至少,那些被烧了店的人,知道有人愿意替他们说话。”

    勒夫勒看着他,眼神从失望变成了尊重。

    “我会在报道里用你的名字吗?”勒夫勒问。

    “用吧,”雅各布说,“反正我的名字不值钱。”

    莱奥在晚上八点回到军事学院。

    他走进宿舍,发现施密特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怎么了?”莱奥问。

    “我被分配了,”施密特举起信,“毕业后,我将被派往的里雅斯特海军基地。”

    “那不是海军的地盘吗?你是陆军。”

    “陆军也需要人在港口。主要是保卫海军设施。”施密特顿了顿,“你呢?你的分配通知来了吗?”

    “还没。”

    “你想去哪?”

    莱奥想了想。“不知道。哪都行。”

    “你就不能有点追求?”

    “我的追求是活着。”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总有一天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年轻的时候,做点疯狂的事。”

    莱奥没有回答。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上个月到现在,一直没人修。

    也许永远没人修。

    就像这个帝国一样——裂缝越来越大,但每个人都假装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伊洛娜的脸。

    她在蒸汽机前跳舞的样子,像个疯子。

    但那种疯狂,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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