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房门紧紧闭合,屋内黑黢黢的没有半点灯火。
唯有侧边的厨房方向,薄薄纸窗缝隙里透出一星半点微弱摇曳的烛火,在漆黑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显眼。
神女缓步走到厨房门外的青石台阶下方,停下脚步驻足而立,看着厨房木门。
隔着薄薄的窗纸,能清晰看见屋内来回晃动的人影轮廓,还有断断续续、模糊细碎的嘀咕声响。
正是朱大嫂。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分辨不出具体话语内容。
神女静静在台阶下伫立片刻,目光牢牢落在窗上晃动的人影,低头沉思少许,终究没有推门入内查看分毫,旋即转身,朝着院落大门口的方向缓步走去。
颜如玉依旧寸步不离,安静跟在她身后,满心揣测她的真实目的。
一路缓步行至朱家大门外,神女停下前行的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牢牢落在颜如玉脸上。
她语气郑重严肃地叮嘱:“记住我先前所说的话,务必好好保护好你自己的脸,此事直接关乎你的性命,切莫大意疏忽。”
颜如玉郑重颔首,做出牢牢谨记嘱托的乖巧模样:“我记下了,往后出门办事一定处处留心,护好脸面。”
神女不再多言半句,转身融进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之中,身影顺着蜿蜒的乡间小路渐行渐远,穿过外围成片槐树阴影,直至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迹。
确认神女走远,颜如玉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方才骤然放松,立刻调转脚步,快步朝着方才亮着零星微光的厨房方向匆匆走去。
夜色笼罩的厨房狭小逼仄。
四面土墙被常年烟火熏得发黑,墙角堆着干柴,灶台上残留着白日做饭剩下的锅碗。
零星一点残烛摆在灶台边缘,微弱的火光颤颤巍巍,将屋内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朱大嫂僵直地立在灶台正前方,双脚死死钉在地面。
她的身子恰好挡住身侧的霍长鹤,从门外往里望去,只能看见她佝偻紧绷的后背,根本察觉不到旁边还藏着一个人。
可只有朱大嫂自己清楚,一柄锋利冰冷的长剑剑尖正牢牢抵在自己腰侧软肉之上。
金属特有的寒凉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裳,源源不断渗进皮肉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死亡就在咫尺之间。
霍长鹤安稳坐在柴木堆砌的矮凳上,半个身子隐在灶台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握剑的手腕平稳不动。
只要朱大嫂嘴里蹦出半句不实之言,或是慌乱之下下意识发出呼救、哀嚎一类不该有的声响,手中剑便会顺势往前一送,瞬间将她的身子刺个对穿。
自从先前被从房顶转移到厨房之后,朱大嫂便被困在此处,从最开始心底暗藏侥幸,到此刻浑身汗毛直立,满心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门外传来脚步响动,颜如玉顺着昏暗的过道走进厨房,烛火映照出她缓步而来的身影。
霍长鹤看到她,便知晓神女已经离开院落。
即便危险暂时消散,抵在朱大嫂腰腹的长剑却分毫没有收回。
等到颜如玉在灶台另一侧站定,霍长鹤终于缓缓开口,低沉冷冽:“听好了,接下来要问你几个问题,务必如实作答。
但凡敢有半句谎话敷衍,你照样难逃一死。”
朱大嫂本就被恐惧折磨得心神濒临崩溃,听见这话瞬间眼圈通红,两行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滚滚滑落,涕泪纵横挂在下巴。
可碍于身前抵着长剑,连抬手擦拭泪水的胆量都没有。
她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哆哆嗦嗦不停求饶,絮絮叨叨诉说自己命苦。
“两位贵人饶命啊,我就是个乡下妇人,一辈子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家里日子本就清贫,天天操持家务操劳不停,天天还要为琐碎琐事烦心,实在可怜……
求你们发发善心,放我一条活路。”
她絮絮叨叨不停诉苦,翻来覆去哭诉自身不易,试图靠着卖惨博取怜悯。
颜如玉神色冷淡,完全没有耐心聆听这些博取同情的废话,直接出声冷声打断:“不用扯无关紧要的废话,问什么便答什么,多余的话多说一句,同样难逃死罪。”
朱大嫂瞬间吓得浑身一哆嗦,原本源源不断的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连忙死死闭紧嘴巴,再也不敢胡乱哭诉半句。
颜如玉抛出第一个问题:“方才前来小院的白衣女子,你从前见过吗?”
朱大嫂慌忙用力摇晃脑袋,神情急切地表明清白:“没有,从来没有见过!
我平日里整日困在朱家院子操持家务,极少出门走动,就连村里的朱氏祠堂,我这辈子都没有踏进去过半步,今天算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打扮古怪的人。”
朱大嫂的心底暗自愤恨不已,在心里不停暗骂朱小春。
若不是小姑子朱小春在外惹是生非,接连招惹上这些来历莫测的人物,她安稳的日子根本不会被打破,更不会平白无故被卷入凶险祸事之中。
她忙活终日,费心操持全家大小事务,半分好处没能从朱小春身上捞到,反倒莫名其妙身陷险境,随时都有丢掉性命的风险。
她越想心里越是憋屈怨怼,可眼下性命受制于人,半点心思都不敢表露在脸上。
颜如玉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那今晚从入夜到现在,你都亲眼看到了什么?”
朱大嫂方才惊魂未定,脑子还没经过细致斟酌,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在祠堂那边亲眼瞧见村长和那个白衣女人……”
话音刚落,她便对上颜如玉与霍长鹤冰寒刺骨的目光,腰侧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霍长鹤握着的剑尖微微往前递进少许,锋利的刃尖刺破外层布衣,浅浅扎进皮肉,一丝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料缓缓渗了出来。
细微的痛感瞬间让朱大嫂猛然惊醒,慌忙疯狂摇头,脸色惨白如纸,连连改口:“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夜里天色太黑,我一直呆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
颜如玉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淡淡追问:“这话当真?”
朱大嫂连忙不停点头,恳切无比:“我保证!
我对着老天爷起誓,今天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颜如玉还未开口给出回应,身侧的霍长鹤缓缓出声。
他语调平淡无波,可话语里的杀意却清晰可闻:“依我看来,活人的嘴,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保障。
日后若是被旁人威逼恐吓、施以利诱,保不准就把今夜的秘密全盘吐露出去。
只有死人,才能完完整整守住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