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车帘被掀开。
戴着面具的男人进了车厢,在柳韫玉侧手边坐下。
柳韫玉打量他,“你叫什么?”
男人仍是闷不吭声。
“哦……”
柳韫玉靠着车壁,慢悠悠摇着扇,“哑巴啊?太后娘娘怎么会派个哑巴给我?”
见男人自始至终都不愿意说话,柳韫玉也失去了耐心,将扇子一放,揉了揉胳膊。
“今日离开之前,本想去相府同相爷告辞,谁知他称病不见客。你说,他是真的病了,还是不想见我?”
面具下,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终于抬起,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我不想出发前让同他赌气,所以就搬了个梯子,想翻相府的院墙,过去看他一眼。可谁想到,那院墙太高,我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话音未落,那男人已经倾身靠近,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手掌探向她的手肘和后腰。
趁着他乱了方寸,急于查看她伤势的这一刻,柳韫玉反手一抬,将他脸上的面具掀落。
面具“啪嗒”一声落在地垫上。
面具下,宋缙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只是那双素来沉稳的眉眼,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等再对上柳韫玉那双狡黠灵动的狐狸眼,宋缙才反应过来,这小狐狸是在故意诈他。
“所以真的摔了吗?”
他无奈地低头,继续捏着她的胳膊查探。
“没有。”
“骗我?”
“相爷不是也骗了我吗?什么卧病在床,什么一律不见客……”
宋缙觑了她一眼,放开她的胳膊。
他也车壁上一靠,揉了揉心口,面无表情道,“是病了,所以来找我的药。”
柳韫玉憋了一早上的气,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散了。
“堂堂一国之相,丢下朝局不管,跑来给我当护院……陛下和太后不会怪罪吗?”
“太后应了。”
柳韫玉一愣,“太后让你来的?”
宋缙不说话了,眼见着脸色又沉了下来。
柳韫玉见了,连忙改了口,“是相爷特意去求了太后,要跟过来护着我?”
宋缙这才颔首,“彭州水深,你孤身一人压不住地方官绅。所以我去求了太后,让她允我微服随行。”
只不过,宋太后答应的也没那么轻易。
「你放着京中朝政不管,非要亲自去给柳家那丫头做马前卒?这究竟是为了替哀家分忧,还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
「你对你的这把刀,似乎过于爱护了?」
面对宋太后的试探,他只说了一句。
「像柳韫玉这样一把好刀,世间独一无二。若是就这么折在彭州,臣再也寻不到第二把了。」
宋太后沉默,最后还是答应让他称病,暗中离京。
收回思绪,宋缙看向对面忧心忡忡的柳韫玉,挑了挑眉,眼底又翻涌着暗流。
“怎么,不想见到我?彭州一行,你连孟泊舟都能容忍,却不能容我护你一程?”
一句话,顿时又绕回了昨夜。
眼见着车内的氛围再次冷下来,柳韫玉拾起落在地上的面具,低头摩挲了两下,低声道,“我若真这么想,今早就不会去爬相府的院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宋缙愣住。
他还以为,翻墙和受伤一样,都是她随口诈他的。
“你真的翻墙了?”
他伸手将柳韫玉拉过来,盯着她,“那玄铮他们怎么没同我说?”
“……爬了,没翻,但也没摔。”
眼前再次闪过吕兰英走在廊下的那一幕,柳韫玉微微抿唇,开口道,“我在院墙上看见……”
一阵马蹄声从外传来,打断了柳韫玉。
下一刻,有护院走到马车边回禀。
“姑娘,孟大人到了。”
柳韫玉伸手支开车窗,就见孟泊舟在不远处翻身下马,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忽然想起宋缙还在自己的车上,她放下车窗,转头看了他一眼。
宋缙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回望她的眼神就只有一句话——是你叫我上来的。
柳韫玉想了想,凑过去,亲手给宋缙戴上了面具。
“玉娘……”
车外传来孟泊舟气喘吁吁的唤声。
柳韫玉掀开车帘,“还请孟大人换了称呼。”
孟泊舟望向她,如玉的面容刚浮现出一丝笑意,转眼就看见车内还坐着个戴着面具的护院,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今日你带的这些人,怎么从前没有见过?”
“新招来的。”
柳韫玉催促道,“等你好一会儿了,你既然到了,那现在就出发。”
语毕,她就要放下车帘,孟泊舟却又上前一步。
“等等……”
他看向还在车里坐着的宋缙,皱了皱眉,“你这个做护院的,怎能与主家共乘一车?”
从前宋缙穿着官袍、当着相爷,所以待孟泊舟时,总还顾忌着几分为人座师、为人长辈的体面。但此刻不一样了,面具一戴,身份一藏,年纪也看不出了,宋缙再也不必同他客气了。
不等柳韫玉答话,宋缙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因为我是姑娘新招的贴身护卫。”
他刻意强调了“贴身”二字。
孟泊舟的面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你……”
柳韫玉懒得理会孟泊舟如何想,干脆利落地放下车帘,“时辰不早了,赶路。”
孟泊舟在马车外僵立片刻,到底还是咬了咬牙,转身上马。
车内,柳韫玉看向宋缙。
宋缙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往车壁上一靠,朝她偏了偏头,俨然一副理直气壮、老脸皮厚的模样。
“……”
柳韫玉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日薄西山,天光渐隐。
车队在途经的一处驿站落脚,打算明日天亮了再动身,继续往彭州去。
一行人里只有孟泊舟和柳韫玉算是主子,于是要了两间上房,其余护院都住在下头的大通铺。
柳韫玉迟疑了一会儿,见宋缙没有反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独自提裙上了楼。
她前脚刚进屋,后脚孟泊舟便寻了过来。
他站在柳韫玉的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抬手叩门,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姑娘已经歇下了,孟大人有何要事?”
孟泊舟动作一僵,转过身。
只见一尊煞神般的高大身影抱着直刀,倚在楼梯口,脸上的半边面具泛着幽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