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臣手里那半截原本被他随手搁在烟灰缸边缘的雪茄,此刻已经彻底熄灭。他没有去管它,而是将双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漫不经心的慵懒已经收了个干干净净。
“明远。”
顾砚臣换了个称呼,不再叫张主任。这代表他此刻是用一个纯粹的资本家身份,在跟面前这个操盘手进行平等的对话:
“你说的日均两万吨吞吐量,这笔账我心里有数。”
顾家在北安省垄断了三分之一的煤炭和矿产资源,从小就泡在矿区堆场、看惯了成百上千辆重卡排队的顾砚臣,比谁都清楚重型大宗货运里面的门道。
“但你别光拿总运量来给我画大饼。”
顾砚臣伸出两根手指,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忽悠的内行底气,句句直戳要害:
“我家里常年跑矿运,这物流调度里面的坑,我比你清楚!”
“钢材超长要用平挂,水泥怕潮得用厢车,砂石散装得用自卸,瓷砖易碎怕颠簸!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建材混在一起,如果你组个散户车队进来,车型不统一、装卸方式各异、卸货点位还不同!”
顾砚臣指着张明远面前的白纸:
“几百台车扎堆进场,排队拥堵、空载折返、装卸对位浪费时间!这种调度上的一团乱麻,你怎么系统化解决?散兵游勇就是一盘散沙,你拿什么统一管住他们?”
不等张明远开口,顾砚臣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长线生存隐患:
“第二点,更现实!”
“龙腾新区BOT开发,说白了也就是个三到五年的集中建设期。五年之后,楼盘封顶、道路竣工,大批工地退场。”
“你这物流公司,现在所有的体量全靠着新区基建在撑!等这阵基建的狂风一过,你这几百辆重卡的稳定长效货源去哪里找?!”
顾砚臣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如果到时候只靠一个建材城的零售散户货量,根本填不饱这么庞大的车队运力,更撑不起高昂的仓储和人员成本!到时候重资产压死现金流,这就是个纯亏本的烂摊子。这个后路,你怎么补?”
面对这位能源大鳄连珠炮般的内行质问。
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和两人各添了一杯茶,神色从容得像是在讲一件早就落地的既定事实。
“顾少,你担心的第一个散乱问题,我从画图纸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根源上给堵死了。”
张明远将刚才画着数据的白纸翻了一面,用笔在上面画了三个整齐的方框:
“我要做的,从来不是那种谁有车就能来拉两趟的散户货运。我要做的是品类分区、车型分区、专线固定的准军事化调度!”
“散装砂石、土方、袋装水泥!这种重体量、不怕磕碰的东西。”
张明远笔尖一点:
“全部统一安排东风153八平柴!这种前四后八的自卸车,皮实耐造、装卸快。咱们就让他们专跑县城短途和工地的点对点倒运,绝对不跑长途,把周转效率拉到最高!”
“至于超长的螺纹钢、重型管材和大型型材!统一上解放奥威的半挂拖头!这些大家伙就专门跑跨市、跨省的干线运输!”
“最后那些陶瓷卫浴、易碎的装修小件。配齐一批中型厢式货车,专门去做乡镇的下沉市场和同城精细化配送!”
张明远看着顾砚臣,抛出了极具工业秩序感的物流园区规划:
“而在咱们物流园内部。我已经规划好了专属的装卸月台、按品类划分的重型仓储区、封闭式的车辆预约通道。所有的进出场车辆,必须提前报备、按品类定点排队装卸!”
“完全公司化、数据化管控!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你说的拥堵、空跑和运力浪费!”
顾砚臣听着这套条理清晰的实操方案,眼底的质疑消散了几分,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掏出真金白银。
“那五年后的断粮问题呢?”顾砚臣紧追不舍。
“顾少,新区五年完工不假。”
张明远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他隐藏最深的三层终极版图:
“但整个大川市、周边几个县的旧城改造、乡村通路、农田水利、老旧校舍翻新,才刚刚开始铺开!这股席卷全国的城镇化基建浪潮,绝对不是昙花一现,而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持续大势!”
张明远开始解剖第二层红利:
“我花两个亿打造这个三百七十亩的建材城,目的从来不是只供龙腾新区这一个饭盆!等这地方彻底成型,这里就是整个北安省南部最大、最全的建材中转集散中心!”
“周边那些小县城,体量小、拿货贵、品类不全。未来他们所有的下级市场,全部要从我们这里进行二级批发分流!等到新区的大工地停了,整个南部县域海量的补货需求、散户装修、成千上万的小工程单,会翻倍地填补上这个运力空缺!”
“最核心的一点。我已经跟管委会和市里达成了默契。未来,全市所有的市政工程、水利项目、保障房建设、道路改造!”
“其大宗建材的采购和定点运输,将在同等条件下,优先锁定咱们物流园区的车队!政府工程,常年不断档,根本不存在你担心的断货、空置问题!”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顾砚臣:
“别人干物流,赚的是起早贪黑、一趟一趟跑出来的辛苦运费。而我们要掌控的,是整个区域的运价定价权、周转话语权和建材流通的命脉!”
“这是一条躺着吃十年、二十年的超级垄断赛道,不是捞一笔就跑的短期风口!”
茶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旁边陈遇欢翻弄记事本的沙沙声。
顾砚臣彻底没话说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张明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地方官员,而是在看一个甚至比他更懂资本掠夺的高级同类。
“啪!”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插话的陈遇欢,将手里的真皮记事本往桌上一拍。
他刚才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着。这位平时看着像个纨绔子弟的地产接班人,此刻展现出了极其内行、毒辣的大宗采购算账本领。
“明远,顾少,你们俩聊的那些宏观的咱们先放一边。我刚才给你们算了一笔最实在的落地账。”
陈遇欢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那完全是豪门子弟搞大宗集采的底价清单:
“我家里常年给各地的工地批量采购工程车,这里面的底价,我门儿清!”
“就拿刚才明远说的那两大主力车型来算。江州省产的‘东风153八平柴’,这玩意儿皮实耐造,现在市面上的单台零售裸车价,在24万出头。”
陈遇欢嘴角一勾:
“但要是咱们一次性砸下去大几十台的订单,厂家直供!我保证能把价格压到21万一台!”
“至于跑长途干线的‘解放奥威半挂拖头’,加上后面的标准挂箱。北春一汽产的,市面上单台裸车大概在53、54万。咱们大宗集采打包,我能直接砍到48万一台落地!”
陈遇欢敲了敲桌子,继续抛出他的“轻资产”规划方案:
“咱们前期,完全没必要几百台车重资产砸进去压死现金流!自营车队,打底30台东风153、加上20台解放奥威半挂,就足够撑起初期的核心调度吞吐量了。”
“至于剩下的庞大运力缺口,咱们干嘛自己买?全部签约那些在外面趴活的社会挂靠车辆!我们给他们提供稳定的货源和统一调度。咱们只抽点位、收管理费!不养车、不养司机、不承担维修折旧,绝对的轻资产运行!”
说到这儿,陈遇欢神色愈加兴奋:
“至于物流园区的场地。咱们不用挑什么黄金地段,建材城后方那片工业仓储用地极便宜。平整场地、盖个简易的调度办公楼、搭几个维修棚和配套的中转仓,加上硬化停车场。全套落地,三百万以内绝对封顶!”
陈遇欢“啪”的一声合上记事本,看着张明远和顾砚臣,给出了最终的数字:
“我算清楚了。自营五十台主力车队、加上园区基建落地,再留出一笔人员、油料、以及给客户垫资的周转押金和备用流动资金!”
“总投入,三千五百万以内!完全可以把整个北安省南部的这条顶级物流专线彻底盘活!”
“而且,这三千五百万砸下去之后。后续只要跑起来,就全是源源不断滚雪球进来的现金流,几乎不需要咱们再进行任何大额的追加投入!”
三千五百万!垄断一个区域未来十年的建材咽喉!
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就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顾砚臣的犹豫。
“好。”
顾砚臣拿起刚才被他扔在桌上的那枚纯金都彭打火机,“咔”地一声点燃。
“这买卖倒是不错,不过要是几千万的规模,我想明远你也不至于大老远把我从省城折腾回来面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