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秦万仞这咄咄逼人的质问。
张明远没有丝毫避讳，他的眼神清明、落落大方，迎着那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从容开口：
“秦行长，您这是误会我了。”
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坦荡：
“万象和天宏这两家企业，既然上了寰宇的船，那就是自己人。他们非常清楚南湖建材城未来的走向。明天上午，他们的法务就会带着正式的《资产全权授权抵押同意书》飞到大川市。这百分之三十的份额，在法律和流程上，绝对不会给省行风控留下任何扯皮的空间。”
听到这个回答，秦万仞眉头微皱。
没有内部纠纷，所有股东一致同意抵押。这小子做事的严密程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他毕竟是掌管全省千亿资金的建行行长。在金融的牌桌上，他只认冷冰冰的数字。
秦万仞将手里那份厚厚的资产清单丢回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专业碾压：
“好，就算所有股东都同意。但张主任，咱们得算算细账。”
秦万仞靠在老板椅上，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极其冷酷地剖开了建材城的估值底裤：
“你刚才把这个南湖建材城描绘成了未来十年的印钞机。我不否认，那些独家供货协议确实很有含金量。”
“但现在，按照咱们建行省行的死规矩！”
秦万仞伸出两根手指，开始给张明远上这堂硬核的金融风控课：
“对商业物业的抵押评估，必须采用‘成本法’和‘收益法’交叉核验。而且在实际操作中，成本法优先！收益法，仅仅只能作为参考补充！”
“什么是成本法？”
秦万仞点着桌子上的文件：
“就是核算你们买地的出让金、盖那十二个大仓库的土建费、还有铺路的实际花销！扣掉折旧，算出现实的重置价值！你们总投资不到三个亿，就算全算进去，这块资产的成本价值也就这么多！”
“至于你说的那些未来租金、长达十年的垄断供货流水。”
秦万仞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抹掉了张明远画的大饼：
“对于一个还没有实现满租、甚至还没有产生连续三年稳定经营流水的‘新建市场’。在省行贷审会的风控模型里，这些预期的收益权重，会被直接打到脚踝骨！根本不能拿来作为拉高评估价的核心依据！”
“再退一步说。”
秦万仞抛出了最后一道致命的金融红线：
“商业物业的最高抵押率，不能超过百分之六十！而且你们这是在偏远的县域搞的大宗专业市场。一旦出现坏账，这种资产在法院拍卖处置、变现的难度，远远高于省城的核心商铺！”
“所以，省行风控不仅不会给你们顶格的60%，反而会保守地下浮评估！”
秦万仞盯着张明远：
“规划再宏伟，战略协议再厚，那只能证明你们有‘还款能力’。但它绝对不能直接抬高抵押物本身的评估价值！这是贷审会的硬标尺，不是我秦某人主观的偏见！”
“所以，张主任。单凭这个南湖建材城作为抵押主体。哪怕我看好它的未来，哪怕你有市政府的背书。我最多、最多！只能给你们批到2.5到3个亿的额度！”
三个亿，和十五亿的胃口，中间差了整整五倍的鸿沟！
张明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因为秦万仞说出的这套风控底线，跟他自己预想的，分毫不差！
在这个年代，四大行的风控体系虽然有些僵化，但绝对坚固。哪怕他现在已经把南湖建材城的材料，递交给了省市两级的发改委，申请列入“重点扶持项目”；哪怕有杨海金这个市委书记的政治信用背书。
但政府的背书，只能给你提供贷款的“信用资格”和“绿色通道”，它变不出额外的“信用额度”！银行的钱，必须要真金白银的等价物来换！
“秦行长的专业，让我受教了。”
张明远放下茶杯，从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再次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不急不缓地推到了秦万仞的面前。
“但如果，我手里的牌，不止这一张呢？”
秦万仞皱着眉头，接过文件翻开。
仅仅看了两页，他那一直保持着高高在上、审视姿态的身体，终于忍不住微微前倾了一些。
这上面，是另外三家已经在这个贫困县里悄然生根发芽、且展现出恐怖造血能力的实体企业！
“第一家，家家福连锁超市。”
张明远的声音平缓，如数家珍地剥开了自己隐藏在水面下的实业帝国：
“目前在省城拥有一家千平级的旗舰店，大川市一家，清水县两家。员工规模七百余人，垄断了当地超过一半的零售份额。去年的全口径纯利润，两千两百万！”
“第二家，飞宇连锁网咖。”
“清水县一家，省城陈氏商业广场旗舰店一家。虽然目前只有两家店，但全部采用高端会员制预充值模式，现金流极其充沛。年纯利润，八百万上下！”
张明远点着最后一份文件，这是他最硬的底牌之一：
“第三家，上上鲜农产品深加工有限公司。”
“这不仅仅是龙腾新区拥有的三个标准化恒温厂房和一套完整的冷链物流体系。它依托陈氏地产旗下的‘万家物业’，深度打通了省城十几个高端小区的生鲜配送和上门服务网络！每天将我们水窝子村的优质农产品高溢价输出。去年的纯利，一千一百万！”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万仞：
“秦行长，这三家实打实、没有任何负债的优质企业。全部归属于寰宇集团名下。”
秦万仞越看越心惊。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看张明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年轻干部，而是在看一个躲在暗处疯狂吞噬财富的资本巨兽。
但他依然保持着行长的理智，摇了摇头：
“这三家企业的流水确实漂亮，利润也很可观。”
秦万仞合上文件，实话实说：
“但张主任，如果单走企业资产抵押。超市和网吧多为租赁物业，轻资产属性太重；上上鲜的厂房虽然是重资产，但估值有限。这三家企业加起来的固定资产，如果按照我们建行的六折抵押率来算。上限，绝对不会超过六到八千万的区间。”
“加上建材城那三个亿，这距离你的十五亿，依然是天堑！”
面对这盆冷水。
张明远连眼睛都没眨，像变魔术一样，第三次将手伸进了公文包。
这一次，拿出来的不是什么财务报表，而是两本红彤彤的、烫着国徽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原件复印本！
“如果，再加上这些呢？”
张明远将两本土地证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秦万仞翻开第一本，瞳孔猛地一缩：“龙腾新区……南侧工业区连片七百亩土地的所有权？！”
他一把抓过第二本，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大川市经开区……核心商务地段四百二十亩优质储备用地？！”
秦万仞拿着这两份加盖了国土局鲜红大印的文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才是真正的王炸！
对于四大行来说，超市的流水、网吧的利润、甚至什么商业街的预期，那都是虚无缥缈、随时可能因为市场波动而腰斩的经营性数据。
唯独土地！唯独这种盖着国徽、捏在手里永远不会长脚跑掉的“固有资产”！才是银行风控体系里最安全、最硬核、评估价值最直接的顶级抵押物！
这是张明远在过去的半年里，利用汉邦地产和各种复杂的资本置换手段，在清水县和市经开区那片荒野上，疯狂囤积下来的最肥的一块肉！
“张主任……”
秦万仞摘下眼镜，揉了揉被这连续核弹级数据冲击得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将这两份土地证仔细地收好：
“这两块地，我需要带回省行，让专业的资产评估部门进行实地踏勘和价值核算。”
他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冷静的分析：
“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龙腾新区那七百亩地，毕竟是在县域的边缘，目前的基准地价和抵押价值不会太高。”
“但市经开区那四百多亩的核心地块，那是实打实的市级优质资产！非常抢手！”
秦万仞在脑子里飞速地拨动着算盘，给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底线预估：
“就算把这两块地全部压上，再加上你们刚才那几家轻资产公司的评估。这一部分的抵押总值，大概能算作四个亿左右。”
“张主任。就算我拼着上报总行，动用省建行一把手的特权，把这部分的抵押率给你放宽到罕见的百分之七十！”
秦万仞盯着张明远，遗憾地摇了摇头：
“满打满算，这部分资产，最多也只能再给你贷出2.5到3个亿。”
加上建材城的三个亿。总共六个亿的极限额度！
这已经是秦万仞在不违反死规矩的前提下，能给出的最高天花板了。距离十五亿，依然差着一大半。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秦万仞以为这场不切实际的“十五亿狂想曲”终于要画上句号的时候。
张明远却突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万仞，语气里透着一种将金融规则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从容：
“秦行长，价值，不是这么算的。”
“如果冷冰冰的，全部用‘固定资产抵押’来卡脖子。就算我把整个寰宇集团拆碎了论斤卖，也凑不齐十五亿的抵押物。”
张明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终于抛出了他这场金融豪赌的终极杀招：
“龙腾新区那700亩、和市经开区这400多亩土地，我们老老实实按建行的规则办理不动产抵押登记，做整个十五亿授信的底层实物担保！这部分，完全遵照你们的评估规则走！”
“但是！”
张明远的眼神变得极度锐利，宛如刀锋：
“家家福超市、上上鲜冷链、飞宇网咖，还有这只即将下金蛋的南湖建材城！”
“这四家企业，不能只用当下厂房建筑的造价去衡量价值！这是已经跑通了商业模式、持续造血、拥有完整审计财报和连续可查银行流水的经营性主体！”
“它们年纯利合计超过四千万！手里还握着大量已经签署完毕的供货、集采框架合同！”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一字一顿：
“我要求，将这四家企业，全部纳入寰宇集团的‘合并综合授信主体’！”
“土地，走抵押贷！但这些企业，我要走‘经营贷’！”
此话一出。
秦万仞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明远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让人无法反驳的自信：
“建行可以派出最专业的团队，核查企业全部的经营流水、盈利报表！把我们这整套产业未来多年持续经营的净现金流，认定为这笔十五亿项目贷款的‘第一还款来源’！”
“这是你们银行制度内明文允许的研判方式！不是我脱离规则凭空画饼！”
张明远将最后两份重磅文件推了过去：
“再搭配上陈氏地产白纸黑字的‘无限连带保证担保’协议！叠加市委杨书记亲自签发的‘重点项目支持函’作为政策增信！”
“固定资产做底层兜底！四千万纯利做第一还款来源！陈氏做无限连带担保！市政府红头文件做政策增信！”
张明远盯着秦万仞，抛出了最后安抚风控顾虑的定心丸：
“秦行长，我不是不要抵押物，几十亿价值的土地和厂房我已经押进去了！我拿经营现金流出来，是向省行证明，我寰宇集团有绝对的能力，按期还本付息！”
“这套方案。在你们省行贷审会的规则框架之内，合规、合法、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十五个亿。”
张明远靠回椅子上，神色淡然：
“现在，它配不配上省建行贷审会的桌面？”
书房里。
秦万仞看着桌面上那堆犹如泰山压顶般、构建出一个完美闭环的风控资料。
这位掌管千亿资产的省建行一把手。
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