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陈白低头,女孩的手白皙纤细,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他的衣摆,仍旧没有松开。
“你刚才……说什么?”陈白下意识反问。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不然怎么会产生这种错觉。
林婉秋没说话。
女孩低着头,束在耳后的发丝垂落下来,看不清表情。
“我是不是听错了?”陈白继续道,缓过神来之后,忍不住带了点坏心思。
秋秋依旧没说话。
发间的耳垂,却肉眼可见的,染上一抹绯红。
陈白愣了一下。
原来,真的不是幻觉。
他缓缓俯身,凑到女孩脸旁,伸出一只手,轻轻捧起女孩脸颊。
林婉秋没躲,那双往日里总是冷淡又疏离的眸子,此刻因为醉酒,看起来却无比迷离。女孩和他对视片刻,又缓缓移开视线。
道心也好,汉室也罢,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就被陈白下意识抛到脑后,只顾得上低头,盖住女孩温软的嘴唇。
……
窸窸窣窣间,女孩双手各自滑向他手腕,又逐渐往上,主动握住他的手,手指钻进他掌心里,和他十指相扣。
陈白一开始还很得意,过了一会儿,手下意识想换个地方放着,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两只手都被秋秋握着,还是十指相扣,根本动不了。
陈白:?
林婉秋?
你这叫喝醉了?
喝醉了能这么清醒的?!
“全是酒味……臭臭的。”不知过了多久,女孩迷迷糊糊的嘀咕。
“正常啊,咱俩都喝酒了。”
“我刷牙了,你还没刷。”秋秋似乎想说,臭臭的只有他一个。
“那留着,明天再亲。”陈白有些不舍的说,“或者我先去刷个牙。”
“没说不要……”
“真傲娇啊,林……嘶……”
陈白嘴唇被咬了一下,彻底老实了,走进厨房烧水。
有净水器的水龙头很窄,水流细而缓慢,陈白目光紧紧盯着壶里的水,少有的,有了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因为还想亲。
刚才被秋秋骗了,两只手全都被握住,没发挥好。
蜂蜜水泡好,陈白特意拿了个勺子。
回房间的时候,又连忙放缓了脚步,一点声响没出。
他怕秋秋睡着了。
走到床边,秋秋果然睡得很深,陈白看的呆了一下,捏着水杯的手下意识碰了下杯壁,被烫的回过神,连忙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这下力度没控制好,稍微出了点声音。
林婉秋缓缓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女孩淡淡道:
“你去好久。”
“烧个热水,也就几分钟。”
林婉秋道:“就是好久。”
“好好好……”
陈白抚了抚胸口,放弃反驳,坐到床边,把女孩扶起来,继续道: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是睡着了,被你吵醒了。”
“怎么会?我回来的时候特意没出声。”
林婉秋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蜂蜜水。
陈白愣了愣,下意识嘀咕:
“这么点动静,都能把你吵起来啊……”
“嗯。”林婉秋垂着眼,点了点下巴。
陈白有些恍惚,这些年,他一直知道秋秋睡觉很浅,有点动静就容易吵起来。
但怎么也没想到……
“你睡觉怎么浅成这样?”陈白忍不住问。
“一个人在家……很害怕。”
林婉秋耷拉着眼皮,没有委屈,也没有埋怨,语气平淡如常:
“小时候,听到点声音就吓得坐起来开灯,习惯了。”
“以前洗手间水龙头总坏,时不时就滴水下来,楼上的小孩子晚上也喜欢跑来跑去,偶尔还有像是钢珠掉到地上的声音,总把我吓醒。”
林婉秋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我晚上睡觉前,会用塑料袋把水龙头裹住。去敲了楼上奶奶家的门,让她提醒孙女晚上乖一点。”
“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钢珠的声音。”
“也不敢跟爸爸妈妈说,怕他们知道我怕黑。”
“怕他们知道,我其实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
陈白说不出话。
一句话说不出来。
恍然间,总不受控制的回想起秋秋小时候的模样,一个人待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哪怕睡得好好的,听到奇怪的动静就连忙开灯坐起来,裹着被子,四处看来看去。
可是无论如何,总会有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要等多久才能睡着呢?
难怪秋秋下课的时候,总是在趴着补觉……
秋秋独自待在苍南这些年,是不是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她明明那么怕黑。
林婉秋下意识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陈白肩头,强撑起眼皮,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好像……没打算说这种事的。
头晕晕的,脑袋不清醒。
“你能当没听见吗?”林婉秋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样子,淡淡的问。
刚才双手被林婉秋偷偷固定住,陈白还以为林婉秋其实没喝醉。
现在确定了,秋秋已经醉到神志不清了。
“你觉得呢?”陈白反问。
“……那。”林婉秋垂眸道,“不许说对不起。”
“为什么?”
“那是以前的林婉秋,自己选的。”
“如果换现在的林婉秋呢?”陈白小声问,莫名的,有点没有底气,“还会那样选吗?”
“现在的林婉秋没有那么笨了。”
女孩垂着眼,继续道:
“我会换个新的水龙头。”
卧室里安静良久。
“不要抱我,还没和好……”女孩轻轻推他胸口。
“你醉迷糊了吧?刚才亲都亲了,现在突然不让抱。”
“……”
林婉秋像是才反应过来,一动也不动了,只定定的看着天花板,像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
陈白心说秋秋喝醉了之后怎么有点笨笨的,可他笑不出来,只是把女孩抱在怀里,沉声道:
“那么多年,熬的很难受吧。”
林婉秋沉默两秒,冷声道:“没有你不理我那几年难受。”
“……”
“不要你抱了。”秋秋越想越气,又推了他一下。
陈白被逗得扬了扬嘴角,刚想继续耍赖,笑容突然凝固在那。
因为他掌心滑过女孩脸颊,碰到了一行眼泪。
“怎么哭了?”陈白问。
“讨厌你……”林婉秋别过脸,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陈白没找到纸巾,只能伸手帮女孩擦了擦脸颊,小时候他也总这样帮秋秋抹眼泪的。
只是小时候欺负秋秋的是别人。
现在欺负秋秋的是他。
“你说我烦人精。”女孩说话间带着酒气,又带着好大的委屈。
“对不起。”
“说了好多年……”
“对不起。”
“你把我……你把我给你带的试卷都扔了。”女孩别着脸,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你说你不想看到我。”
“……”陈白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了。
安静良久,女孩又闷声道:
“我不是烦人精。”
“你当然不是了。”陈白连忙继续帮女孩擦眼泪,“我是。”
“你也不是。”林婉秋冷冷看着他。
“好好好,我也不是。”陈白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奇怪,偶尔被逗得想笑一下,可就是死活笑不出来。
陈白仔仔细细的帮女孩把眼泪擦干净,又拿手背把挂在女孩下巴上的泪珠擦干,这才端起蜂蜜水,拿勺子盛起一点,递到女孩嘴边。
“不那么烫了,先喝点。”
林婉秋别过脸,他只好再递过去,来回倒了好几下,女孩才缓缓张开嘴巴,抿掉这勺蜂蜜水。
“你没发现。”林婉秋顿了顿,“我现在变得很难哄吗?”
陈白端着勺子吹了两下,刚想说没有啊,就听女孩冷冷的,继续道:
“自从你找我和好,我一直在为难你。”
“因为生你的气,想找你的茬,想任性,想让你哄我。”
“想像以前你对我那样不理你,让你也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陈白呆了呆,柔声问:“也没见你真这样啊。”
林婉秋冷冷的别过脸:
“因为我笨。”
“以前的我,现在的我,以后的我……”
“都笨。”
笨到每次想起来都气的想哭。
可就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