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冲刷着不锈钢水池底,水花在池壁上溅起。
林易双手悬空,手掌微屈,指尖朝上。
他用手肘压下洗手液的压杆。
透明的皂液落在掌心。
双手合十,掌心相对搓揉,泡沫迅速丰富起来。
“掌心对手背,沿指缝搓擦。”潘晓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秒表,声音平稳。
林易右手覆在左手手背,十指交叉,用力往返搓动,肥皂液滑腻的触感在指缝间游走。
换手。
左手覆在右手手背。
重复动作。
“掌心相对,双手交叉沿指缝搓擦。”潘晓看着表格。
林易手腕翻转,双掌贴合,手指再次交叉,摩擦指蹼。
“弯曲各手指关节,在另一手掌心旋转搓擦。”
林易右手握拳,指背贴在左手掌心,转动,关节与掌心摩擦。
换手。
“交替握住对侧拇指,旋转搓擦。”
右手握住左手拇指。
转圈。
左手握住右手拇指。
转圈。
“指尖摩擦掌心。”
右手指尖并拢,立在左手掌心,画圈搓揉。
换手。
“最后是手腕和前臂。”潘晓按下分段计时。
林易的手顺着手腕往下,一直搓到前臂。
七步洗手法的基础流程走完。
“拿刷子。”潘晓开口。
林易从旁边的无菌盒里取出一把消毒过的毛刷。
挤上洗手液。
刷毛很硬。
顺着左手的指甲缝开始刷洗。
指甲缝是细菌最容易藏匿的死角。
刷毛刮过甲床。
接着是指蹼,手掌,手背,手腕,前臂,一直刷到肘关节上十厘米。
硬刷毛与皮肤摩擦,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三分钟。”潘晓盯着秒表。
林易换手。
刷洗右手。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力度。
又是一个三分钟。
“冲水。”潘晓提醒,“注意手的高度,一直保持比肘部高。”
林易立刻调整手臂角度,指尖朝上,手肘朝下,伸到水龙头下,水流从指尖开始冲刷,顺着手背、手腕、前臂,一路向下流向手肘。
污水顺着手肘滴入水池。
绝对不能让水流倒流回已经清洁的手部区域。
这是外科洗手的铁律。
水流带走泡沫。
第一遍刷洗结束。
“第二遍,开始。”潘晓没有停顿。
林易再次拿起毛刷。
……
“第三遍。”
机械的重复。
九分钟的高强度刷洗。
林易的手臂皮肤泛起一层明显的红色,角质层被反复摩擦,皮肤表面有些发紧。
“时间够了。”潘晓按下停止键。
她用长柄止血钳夹起一块无菌毛巾,递给林易。
“擦干。单方向擦,从手指到手肘。严禁来回蹭。”
林易接住毛巾边缘,毛巾贴上左手指尖,顺着手掌、手腕,一路向下擦拭到手肘。
动作很慢。
一次成型,没有回头。
毛巾翻面。
用干净的另一面,擦拭右手。
擦完。
毛巾扔进地上的黄色医疗废弃物回收桶。
潘晓转身走向操作台,递过一把卵圆钳,钳端夹着浸透碘伏的大棉球。
“碘伏消毒。覆盖整个手臂到肘上十厘米,画圈消毒。不能有遗漏。”
林易接过卵圆钳。
棕黄色的棉球压在左手指尖。
消毒液在皮肤上晕开。
画圈。
一圈一圈往下。
从手指到手背,到手腕,再到前臂,直到肘上十厘米。
扔掉棉球。
换新棉球。
消毒右手。
扔掉卵圆钳。
林易双手悬在胸前,手掌向上,保持无菌姿势,手臂上残留的碘伏正在挥发,带来一丝凉意。
“接下来是穿无菌手术衣。”
潘晓走到器械台前,解开无菌包的外层敷料,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绿色手术衣。
“拿的时候只能碰衣服内侧,外面是无菌区,你的手不能碰到。”潘晓指着领口的位置。
林易走近器械台,视线锁定手术衣的领口内侧。
双手捏住,轻轻拎起。
手术衣在重力下自然展开。
绿色的布料垂落。
林易双手同时伸入袖筒,手臂往前推,双手停在袖口边缘,指尖没有露出来。
潘晓绕到他身后,抓住手术衣内侧的系带,打结固定。
“戴无菌手套。”
潘晓拆开手套的外包装,露出里面的无菌内包装纸。
摊在台面上。
“戴左手手套的时候,右手只能碰手套的翻折部分,不能碰到手套外层。”
林易盯着那副乳胶手套,右手拇指和食指伸出,捏住左手手套的翻折边,轻轻提起。
左手五指并拢,对准手套口,往里伸。
乳胶材质摩擦着皮肤,阻力很大。
林易微微用力,手指滑入指套,右手扶着翻折边缘,准备往上拉扯。
就在这一瞬间。
右手的食指指尖,滑过了翻折区,轻轻蹭了一下手套外层的腕部区域。
动作极快。
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停。”
潘晓的声音立刻响起。
林易停下动作。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停留在手套外层的绿色区域。
越界了。
碰到了无菌区。
“碰到污染区了。”潘晓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
在外科手术中,这种失误是致命的。
无菌观念不容许任何侥幸。
哪怕只是一毫米的触碰,整套无菌装备就宣告报废。
林易面色平静。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懊恼。
“重来。”
林易直接脱下刚戴了一半的手套。
潘晓上前,解开他背后的系带。
林易脱下手术衣,连同手套一起,扔进训练回收桶。
他转身,走向洗手池。
所有步骤重来一次。
林易没有丝毫懊恼,按部就班的刷手,穿手术衣。
再次来到戴手套的环节。
林易的呼吸放得很轻。
右手捏住左手手套的翻折边。
左手伸入。
这一次,右手指尖严格控制在翻折区域内。
左手成功戴上。
接下来是右手。
左手的手指已经处于无菌状态。
左手四指并拢,伸进右手手套的翻折部外侧。
这是无菌区碰无菌区。
右手伸入手套。
往上拉扯。
翻折边翻转,包裹住手术衣的袖口。
两只手套都戴好了。
林易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的无菌区。
潘晓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
“流程对了。”
她抬起头。
“但时间超了四十秒,标准要求两分半以内完成。”
在急诊外科手术中,穿衣戴手套的速度决定了抢救的介入时间。
四十秒,足以让一个大出血的患者血压掉到谷底。
林易点点头,脱手套,脱手术衣。
“再来一次。”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
第二次,他在戴手套时快了五秒,但领口带子滑落。
第三次,时间超标。
……
直到第七次。
潘晓看着秒表,呼吸一滞。
“两分二十秒。”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种由衷的敬畏。
“全程无污染,动作比带教老师还要标准,林大夫,你通过了。”
林易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
他解开手术衣胸前的系带,脱下手套,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关节。
“谢谢你陪我练到这么晚。”林易看着潘晓。
潘晓走到器械台前,开始收拾散落的无菌包装袋。
“应该的。”
她把废弃物归拢,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胡主任交代的事,我不敢马虎。”
潘晓把卵圆钳和止血钳扔进消毒盆里。
她转过头,看着林易正在洗手池边清洗手臂上的碘伏残留。
“你这个人,挺沉得住气的。”
潘晓声音不大。
“被打回那么多次,也不急不躁,换作以前那些轮转的实习生,超三次早就摔刷子了。”
林易关掉水龙头,扯了一张擦手纸,吸干手臂上的水珠。
“急也没用,练到位了自然就过了。”
中医讲究火候。
外科讲究规范。
归根结底,都是熬。
熬过了那个枯燥的临界点,肌肉就会记住一切。
示教室里的器械归位。
操作台被重新擦拭干净。
潘晓关掉无菌操作台上的照明灯。
只留下紫外线消毒灯的开关待命。
两人一起走出示教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
大部分病房都已经熄灯,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灯光。
夜班护士坐在电脑前,盯着监护仪的屏幕。
林易走到医生办公室。
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拉开黑色的双肩背包。
把桌上的几本书装进去,拉上拉链,背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黄。
林易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晚上九点十分。
明天上午有跟诊。
下午还要去给顾然换药,经过白降丹药线的化腐,死骨的剥离应该会有新的进展。
顾然是他来到外科的第一个患者,绝对不能搞砸。
林易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红的双手。
这份枯燥的收获,已经刻进了肌肉里。
作为一个纯正的中医,他竟然有些许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能拿上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