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满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粉末。
“咱们中医外科,治烂腿顽疮,离不开这些东西。”
胡满奎转动着玻璃瓶。
“红升丹化腐,白降丹拔毒,斑蝥,轻粉,在毒理学报告里,这些都是重金属超标的剧毒。”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
“但以毒攻毒,就是咱们拔除死骨、化腐生肌的底牌。西医看这些是毒药,咱们看这些是剔骨尖刀。”
林易看着那个玻璃瓶。
“用毒的边界在哪?”
胡满奎靠在椅背上。
“在于患者的气血。”
他指了指门外。
“气血盛,能托毒,用猛药就是化腐生肌,烂肉脱落,新肉长出。气血衰,托不住,用猛药就是引毒入血,雪上加霜。”
胡满奎停顿了一下。
“顾然那条腿,白降丹药线已经下下去了,下午换药,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林易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走廊上隐约传来导诊护士叫号的声音。
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高领毛衣,右手不停地顺着领口伸进后颈,用力抓挠。
女孩走到诊桌前,将挂号单放在桌上。
“胡主任,您快给我瞧瞧,我脖子又痒又疼。”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焦躁,眉头紧锁。
林易看着她的动作。
“别抓了。”
林易开口。
女孩愣了一下。
“要是抓破了,感染面积会扩大。”
女孩吓得立刻停手。
胡满奎指了指旁边的方凳。
“坐下,领口拉开,我看看。”
女孩拉过方凳坐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扯了扯,右侧颈部完全暴露。
胡满奎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他拉过桌上的鹅颈台灯,调整光源角度,灯光打在女孩的颈部。
那里的皮肤大片红肿糜烂。
在红晕的中心,呈现出一条长约五厘米的条索状水疱。
水疱表面已经破溃,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周围的皮肤温度明显升高。
胡满奎盯着皮损,没有伸手触碰。
“怎么弄的?”
“昨天下午在单位,后颈爬了个虫子,我以为是蚊子,顺手一巴掌拍死了。”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今天一早起来,脖子就跟火烧一样,又痒又疼。”
胡满奎皱起眉头。
“起红斑水疱,呈条索状,这是典型的热毒侵袭肌肤。”
他看了一眼窗外。
“这都十一月中旬了,江州早入冬了,外头连个苍蝇都少见。”
胡满奎自言自语。
“常见的毒毛虫早没了,难道是臭虫咬的?”
他摇了摇头。
“不对,臭虫咬的是点状红斑,不会是这种条索状的糜烂。”
林易站在一旁。
他看着皮损中间糜烂出水的位置。
这符合高强度酸性毒液留下的典型化学性灼伤轨迹。
虫体被拍碎,体内的酸性毒液顺着患者涂抹的方向,在皮肤上划出了一条化学烧伤的痕迹。
这不是普通毒毛虫咬伤或者过敏反应。
这是直接的酸液腐蚀。
林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浏览器,输入文字,点击图片搜索。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昆虫照片。
林易选了一张最清晰的高清大图。
他把手机递到女孩面前。
“你仔细想想,昨天拍死的是不是这个长相?”
女孩凑近屏幕。
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立刻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
女孩指着屏幕。
“跟个小蚂蚁似的,肚子一截黑一截黄,我当时拍死它的时候,还看了一眼。”
胡满奎闻言,转过头。
视线落在林易的手机屏幕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隐翅虫?”
胡满奎看向女孩。
“这东西是夏秋两季的毒虫,这十一月底的大冷天,怎么会有隐翅虫?”
隐翅虫的习性,气温降到十几度以下就会进入休眠。
江州现在的室外温度只有几度。
这确实是一个常识性的季节盲区。
林易收回手机。
看向患者。
“你昨天下午在单位什么地方?”
女孩想了想。
“在地下负二层的仓库。”
“里面温度多少?”
“那是专门存档案的地方,要求恒温恒湿,开了暖气,二十多度吧。”
案子破了。
室内恒温环境打破了昆虫的休眠期。
胡满奎恍然。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丝毫没有觉得被规培生抢了话头而丢面子。
他指了指林易。
“年轻人就是心思细,问诊问到了点子上。”
胡满奎靠在椅背上。
“你来开个方子我看看。”
林易点头。
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敲击。
“外治:马齿苋30克,黄柏20克。”
胡满奎看来一眼,点头补充。
“告诉她怎么用。”
林易看着女孩。
“这两味药,回去加水煎煮,煮开后放凉。”
林易语速平缓。
“用无菌纱布蘸着冷药水,敷在患处,每次十五分钟,一天三次。”
女孩连连点头。
“大夫,为什么要冷敷?热敷不是更能散毒吗?”
“隐翅虫体内的毒液pH值在1到2之间,相当于浓盐酸。”
林易解释。
“这种强酸接触皮肤,会瞬间破坏表皮细胞的蛋白质结构,导致凝固性坏死,马齿苋和黄柏性寒,清热解毒。冷湿敷可以收缩血管,减少局部毒液向周围组织的吸收,同时中和酸性物质。”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易继续敲击键盘。
“再开一盒玉露膏,湿敷完之后,外涂玉露膏。一到两次就能褪去红肿糜烂。”
他按下回车键,打印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处方笺吐了出来。
胡满奎拿过笔,在处方上签下名字,递给女孩。
“去缴费拿药吧。”
胡满奎叮嘱了一句。
“以后遇到不明飞虫落身上,别拍,用嘴吹走,要是遇到隐翅虫这种虫子,你那一巴掌无异于自己给自己泼硫酸。”
女孩双手接过处方笺。
“记住了,谢谢大夫。”
她转身走出诊室。
门关上。
胡满奎拿起桌上的两枚老核桃,在手里盘了起来。
“隐翅虫皮炎这种急病,确实入冬少见。”
“干咱们这行,脑子就不能固化,多亏你小子机灵。”
林易将病历存档。
“主任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