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黄昏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夕阳沉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像一颗被剖开的心脏。
浓稠的光泼洒出来，染红了整片天空，也染红了桥下那片结冰的河面。
江烬来到这里的时候，其他三人已经到了。
安田蹲在桥墩旁边，哼着一首不知名的童谣。
王森靠在桥墩上，静静的抽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涅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面朝着河面。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又白了几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淬过冰的水。
戴着面具江烬从暮色里走出来，脚步比前几天更僵硬了。
“都……到了。”江烬开口。
王森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还好吧？”
尽管，众人都不知道江烬是一具尸体的事实。
可大家都看出来，他隐隐有些不对劲。
似乎是状态越来越糟糕了。
“没事。”江烬满不在乎，接着看向沈涅。
“你……呢？”
“死不了。”沈涅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至少，够把想做的事做完。”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
江烬率先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似乎在想怎么能用最少的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何无右的……家，还有……荣耀大厦……”
“戒备森严……”
“我们……不可能，闯进去。”
“那样……是……找死。”
“所以，我们要……制造混乱。”
安田抬起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在网上曝光那些东西？”
“不。”江烬摇了摇头，“那没用。”
“就算发出去……也……没办法……溅起那么大的……水花。”
“我们要用……另一种……方式。”
安田皱起眉：“什么方式？”
“新年。”江烬说，“那一天……街上……会有很多人。”
“商场……广场……大街小巷……”
“到处都是……人。”
安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是说……户外大屏？”
江烬点了点头。
“新年那天……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街上。”
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三人脸上。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何无右的……真面目。”
“然后……就可以……制造更大的……混乱。”
王森抽了一口烟，分析道：“可，光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似乎不够啊。”
“当然不够。”沈涅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或者说，更多的受害者。”
更多的受害者？
王森一愣。
随后反应过来。
是啊，神秘组织根深蒂固多年，这城市中，已经有了不知道多少像他们这样的人。
像他们这样……被摧毁了整个人生的人。
“可是……”安田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去哪里找那么多受害者……这我们只有一部分名单，但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
“是啊，”王森点了点头：“这样找下去，我们的时间，根本不够。”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有办法。”
一道身影，从黄昏中走来。
不到四十岁，皮肤略显粗糙，下巴上还有未刮干净的胡茬。
是……高阳？
高阳来了？
安田和王森，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别紧张。”高阳在几步外停下，张开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我来帮你们。”
王森皱着眉：“我们是通缉犯。”
“通缉犯？”高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通缉犯。”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沈涅身边。
“何无右要上去了。”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上去之后，这座城市，甚至周边几个省份，都会变成他的一言堂。”
“到时候，别说报仇，我们……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毁了你们的一生，何尝不是……”
他低头看向一旁几乎快要支离破碎的沈涅：“何尝不是毁了我们的一生？”
安田问道：“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高阳笑了笑：“不是要找受害者么？别忘了，找人，对于我来说，根本没有难度。”
“这两天，我会把受害者的名单，电话，住址，全部弄到手。”
众人看着高阳。
此刻，他们看到不是敌人，不是警察。
而是一个，同样失去至亲，即将失去至爱的父亲。
“你们，愿意信我么？”高阳问。
沉默。
良久的沉默后，王森第一个站出来：“当初徐伟民和白洁的案子，是你暗中帮了我。”
“我相信你。”
安田道：“我不信你，但……”
安田说着，看向沈涅：“我相信她。”
众人看向江烬。
江烬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那……就好办……很多了。”
“有了名单……和电话，你们……去找人。”
“那些……被何无右……害过的人。”
“找到他们。”
“告诉他们……真相。”
“告诉他们……新年那天……”
“去……亲眼看看……仇人的……下场。”
王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沈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看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江烬看着他们四个人。
安田，二十出头，本该是最好的年纪，却已经亲手杀过人，手上沾过血。
王森，中年丧子，家破人亡，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复仇。
沈涅，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却还在用最后的时间替女儿讨一个公道。
高阳，曾经的敌人，如今为了同一个目标，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还有他自己。
一具正在腐烂的躯壳，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五个人。
五个被毁掉的人生。
五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幽灵。
“还有……一件事。”江烬开口，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新年那天……会很……危险。”
“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安田第一个开口：“想好了。”
王森也点了点头，道：“嗯，我不会退缩的。”
沈涅看了一眼高阳，又看了看天边的血红。
露出一抹灿烂，却破碎的笑容：“早就，想好了。”
江烬几人，突然觉得，这世界似乎，也没那么差到不可救药。
他刚回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像一个孤魂野鬼一般，度过这一百天。
可现在，他的身边，却也有了这么多目的一样的人。
这甚至让他有了一种，自己还活着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