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河镇的路并不远,坐大巴两个小时就能到。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帽檐压得很低,尽量不引人注目。车窗外的风景飞快掠过,高楼渐渐变成平房,平房渐渐变成田野,田野渐渐变成连绵的山丘。
清河镇就在那片山的深处。
我把手插进口袋,握紧那张照片。照片上母亲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站在那棵大树下,腹部微微隆起,眼神坚定而温柔。
她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吗?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却还是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大巴在颠簸中前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去清河镇?”
我猛地睁开眼睛。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帽子和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就是昨晚在公寓里见过的那个黑袍人。
不对,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的气息不一样。昨晚那个黑袍人身上有一种疲惫和沧桑,而眼前这个人,他的气息更加深沉,更加压抑,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让人看一眼就想逃离。
我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去,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你是谁?”
声音从风衣的领口传出,低沉而沙哑:“你昨晚见过我的人。他是我派去的。”
他抬起下巴,墨镜后面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我转过头,直视着他。
“派去的?”
“对。”
他伸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眉眼清秀,皮肤苍白得像是没见过阳光。
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老得像是活了几百年几千年,里面藏着无数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直视着我,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深沉:“我是黑袍人的首领,也是第一代渡魂人。”
我愣住了。
“第一代……渡魂人?”
他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
“三百年前,我是第一个继承月神血脉的人。那时候,阴间和人间还没有明确的界限,渡魂人在两个世界之间行走,把滞留的亡魂送往该去的地方。”
“三百年前……”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中一片混乱。
“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月神被十殿阎罗联手封印,渡魂人被定为余孽,开始了漫长的追杀。我逃了很久,躲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一个选择。”
我盯着他,心跳越来越快:“什么选择?”
他转过头,看着我。
“堕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投靠了转轮王,用我的血脉换取了生存。从那以后,我成了他的走狗,替他追杀我的同类。”
“你……你杀了多少渡魂人?”我盯着他,胸口发闷。
“不多。”
他垂下眼帘,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三百年,十六个。你是第十七代,如果你死在我手里,就是第十七个。”
十六个。
十六个渡魂人。
我想起林建国说过的话——“你是第十七代传承者。”
“你杀了他们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他摇了摇头。
“有些逃走了,有些躲起来了,有些……选择了自我封印。但大部分,都是死在我手里的。”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臂的位置,那里藏着月牙疤。
“你是第十七代传承者,也是最后一个。你身上流着月神的血脉,你的心是打开深渊封印的钥匙。如果转轮王抓住你,深渊就会打开。”
“那你为什么还要追杀我?”
“我没有追杀你。”
他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追杀你的是转轮王的其他手下。我派去的那个人,是去保护你的。”
“保护我?”我皱起眉头,满脸不解。
“对。”
他点了点头。
“昨晚在公寓里,他告诉你去清河镇,告诉你去找月落之处。那些都是我让他说的。”
我愣住了。
“你……你想帮我?”
“我想帮我自己的良心。”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三百年前我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投靠了转轮王。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后悔。我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错事,却无法回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因为我不能死。”
他看着我,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是第一代传承者,我的血脉和深渊的封印相连。如果我死了,封印就会松动,深渊就会提前打开。”
我沉默了。
这个男人……他是杀人者,也是受害者。他选择了堕落,却无法逃脱。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想让你活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是第十七代传承者,你的血脉比我纯净,你的力量比我强大。如果有人能阻止深渊打开,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
我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相信他说的话。
“对。”
他点头。
“你必须找到月神的遗迹,继承她的力量。只有这样,你才能加固封印,阻止深渊打开。”
“月神遗迹在哪里?”
“清河镇的后山。”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里是月神当年被封印的地方之一,也是她留下力量的地方。你母亲二十四年前去那里,就是想找到遗迹,可惜她没能成功。”
“为什么?”
“因为她怀孕了。”
他的声音变得复杂。
“月神的血脉会在怀孕时变得不稳定,无法使用全部力量。她知道自己打不开遗迹,所以只能把你生下来,让你长大后自己去。”
我握紧照片,指尖发白。
“她知道我会有这一天?”
“她希望你有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车窗边,背对着我。
“她希望你能成为真正的传承者,继承月神的力量,阻止深渊打开。”
我沉默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
“还有一件事。”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谁?”
“一个女孩。”
他转过身,看着我。
“她叫林晚棠,是渡魂人世家的后人。她身上也有月神的血脉,不过很稀薄,不足以成为传承者。”
“林晚棠?”我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没有任何印象。
“对。”
他点了点头。
“她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知到你的存在。她会找到你,帮助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她的父亲三年前被转轮王的人杀了,她一直在调查真相。她知道黑袍人的存在,也知道月神血脉的秘密。”
“她可信吗?”
“可信。”
他的目光很平静。
“她的目的和你一样——阻止深渊打开,为父亲报仇。你们会是盟友。”
我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
他再次开口。
“到了清河镇之后,不要去镇上的旅馆。直接去后山,找到那棵大树和石碑。那里有一个入口,通往月神的遗迹。”
“入口怎么打开?”
“用你的血。”
他抬起下巴,示意我手臂的位置。
“月牙疤的血。把血滴在石碑上,入口就会打开。”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月牙疤。
“好。”
“记住。”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空气中。
“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转轮王的人会找到你。你必须在那天之前,找到遗迹,继承力量。”
“等等——”
我伸手想抓住他。
可他的身影已经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旁边座位上的一个老太太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在自言自语。
我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大巴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山林,最终停在了一个破旧的车站旁。
“清河镇到了。”
司机喊道。
我站起身,拿起背包,走下车。
车站很小,只有一间候车室和一个破旧的站台。站台外面是一条泥泞的小路,两边是矮矮的房屋和杂草丛生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