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领着林家两位舅爷转过回廊,脚步声渐远。
正厅里静下来。
沈元宝往门外觑了一眼,他转过身,声音压低一些 :“小姐,有句话,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阿瑶正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闻言抬眼:“说。”
“今日虽然让蒋家退却了,但是难保明日不会再次打上门。小姐,或者我们别府居住呢?”
沈元宝小心翼翼的开口:“小人可以在松阳县给小姐重新买个住所,置办丫鬟婆子,离这是非之地远远的……”
"别说了。"阿瑶打断他,"除了安府,我哪里都不去。"
元宝的喉结动了动,还要再劝,却见阿瑶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胸前——那里鼓起一块,是油布包的形状。
“等等,”阿瑶眯了眯眼,“买房子?你身上带钱了?”
元宝一愣,下意识去捂胸口:"带、带了。三爷临行前给了一些……"
"给我!"
阿瑶伸出手,掌心向上,
"身上银票就这些,"元宝双手奉上,声音闷在胸膛里,"不够可以再去钱庄支取,我带了印信……"
"先给我吧。"
阿瑶接过,数也不数,动作快得像把刀收入鞘。
她转身往门外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我去正院了,柏哥一会回来带你去休息的院子。”
刚进到正院,阿瑶就觉得气氛不对。
她抓紧快走几步,心中不免忐忑,难道夫人有什么事?
等越靠近屋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林家二爷的大嗓门,
“老天开眼!真是老天开眼啊!”
阿瑶掀帘进去,就见林家二爷脸上全是喜悦的神情,旁边的萧姨娘正在低头拭泪。
更让阿瑶震惊的是此刻在床上坐着的林氏。
她靠着大迎枕坐着,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瘦削,可那双眼睛——此刻竟准确地和阿瑶对上了视线。
“夫人,您,您的眼睛是好了吗?”
阿瑶赶紧快步走上前,仔细看着她的眼睛。
夫人眼白上的翳子淡了,像是有人用袖子擦去了蒙尘的珠子,露出底下干净的眼白。黑眼珠清亮,像是一幅仕女画,终于落下了点睛的最后一笔。
真的,真的好了。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林氏的视线一直随着阿瑶的身体移动,不是以前听声音辨别方向,是真的能看见了。
“阿瑶?是你吗?快让我看看你。”林氏眼角含泪的看着阿瑶,“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是个顶好看的孩子。”
阿瑶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前。她微微俯下身,让林氏能看得更清。
天爷啊,阿瑶激动的快要哭出来了。
在安家的这段时间,阿瑶与林氏朝夕相处,她知道林氏是有多渴望,能有一双正常的眼睛,为此不知道捏着鼻子喝下了多少苦药,可都见效甚微。
安老爷遍寻名医,可他们对林氏的眼疾,都说没有十分的把握能够完全复明。
可林氏一直期待着,阿瑶经常听她讲起那个被选入宫中的女儿,谈起来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她说,等女儿有孕的时候,会宣召母家进宫陪侍生产。她怕自己瞎着眼,会让女儿被人笑话。
松阳这边的习俗是,外孙出生时用到的第一个包被一定要是娘家做的。
虽然现在针线店铺里面都能买到,但是阿瑶知道,林氏是想自己亲手做一个。
“夫人你终于能看见了!”
“你当时为了给妹夫捐官,天天刺绣熬坏了眼,没想到,他入狱了,你又能看见。”林家二爷说起这话,有些唏嘘。
林家大爷踩了他一脚,林家二爷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不中听,侧过脸不说话了。
林家大爷和阿瑶解释:“刚才大夫说,是因为情绪激动,应该是气血上涌,冲开了封住的穴脉,反倒是因祸得福。”
“可见夫人是个有福之人,想必安老爷也能化险为夷。”阿瑶抿了一下嘴唇,“关于安老爷被提去京城,阿瑶有一些浅薄的想法,说出来,还请两位舅老爷指正。”
“阿瑶姑娘见识不俗,再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阿瑶拍拍林氏的手,从床上站起来,边走边分析:“安老爷不日就要被提往京城受审,虽说安老爷身正体直,不怕查。但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还是需要有人去京城提前打点一二。”
林家大爷闻言点头:“阿瑶姑娘说的不错。只是我们不是官身,就算是打点,怕也不能被那些大官看在眼里。”
“大官看不见我们,那我们就去找小卒,他们的上司家财万贯,瞧不上我们的三瓜俩枣,但是他们手下的那些兵,可不一定。”
阿瑶沉思一下,继续说:“而且,有自己人在京城,松阳县这边也能拿到第一手的消息,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怎么看,京城之行都是可行的。”
“确实是这样,其实很早之前,我们就想过在京城开铺子,之前我和妹夫赚了一些钱,本来想等着妹夫这次运输军粮回来就着手置办的,没想到出了这种事情。”
“这个主意好!”阿瑶一拍手,“不如就去京城开铺子吧,等安老爷出来的时候也有个落脚之处。”
林家大爷看阿瑶兴致高昂,虽然不忍,但也得泼一下冷水,“阿瑶小姐,京城的铺子不仅租金贵,里面的水也深,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拿安家和林家的钱去保住安家的官身,恐怕,不是入场的好时候。”
阿瑶把袖子里面成卷的银票拿出来,“自然不是用你们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