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的座驾刚刚驶出市委机关大院，一台挂着东辽牌照的白色商务车便开了过来，缓缓停在了大门对面的路边。
商务车里坐着的，正是前黄岭县委书记徐广海。
去年的一场大病，让他暴瘦了二十斤，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憔悴，只有那双眼睛仍旧炯炯有神。
“徐主任，广涛出来了。”司机轻声说了句。
虽然不怎么上班，但徐广海目前还挂着东辽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头衔。按照相关规定，今年夏天，他才算正式退休。
他嗯了声。
司机则连忙下车，为徐广涛打开了车门。
“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徐广涛上了车，便笑着问道：“你身体不好，有啥事说一声，我回去多好啊，何必亲自跑过来。”
徐广海并没回答，而是看了弟弟一眼，面无表情的问道：“老七啊，在李慧手底下干得开心吗？”
徐广涛在家族中大排行老七。
“还可以吧，就是累了点，没有在黄岭的时候那么舒服。”徐广涛说道。
“那是自然的，黄岭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咯。”徐广海喃喃的道。
这个开场白，多少显得有点惆怅，徐广涛隐约感觉哥哥的心情不算太好，于是也没敢多说，只是无奈的笑了下。
徐广海想了想：“我还没吃东西呢，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
“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嗯，找个安静点的。”
汽车随即启动，朝前开去。
十多分钟之后，汽车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徐广涛抢先下车，转到哥哥的那一侧，主动搀扶，很是殷勤。
哥俩进了饭店，找了个包房坐了。司机很知趣，并没有跟进去，而是点了些饭菜，在外面大堂独自就餐。
“哥，到底啥事啊，搞的这么神秘。”徐广涛边吃边问。
徐广海没说话，而是指了指包房的门。
徐广涛会意，走过去朝外面看了眼，见司机已经吃完回车里了，随即关上了门，这才笑着道：“这下能说了吧？”
徐广海把筷子放下，慢条斯理的说道：“老七啊，你跟着李慧也小一年了，难道就没发现点异常吗？”
这个问题有些意外，徐广涛愣了下：“你指的哪方面？”
“当然是私生活方面啊。”徐广海冷冷的道。
徐广涛皱着眉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指她和林海……”
关于李慧和林海之间的暧昧关系，在东辽的官场虽然没到沸沸扬扬的程度，但也是有些市场的，否则，也不可能传到顾焕州的耳朵里。
当年赵睦为了搞掉李慧，特意请孙国选暗中调查，孙国选动用了刑侦手段，很快把连山宾馆走廊的监控录像都搞到手了。
当然，那份录像并不足以证明什么，毕竟，林海当初是李慧的秘书，半夜进领导的房间，待的时间长了点，也可以勉强解释为谈工作。
不过，如果结合李慧对林海的各种纵容和提拔，就多少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孙国选得到这些之后，甚至没告诉赵睦，而是第一时间先通报给了自己亲家。所以，徐广涛对此也是知情的，只是他从来没表露过。
“废话，难道李慧还有别人咋的？”
徐广涛低着头想了想：“怎么说呢，这两人之间，肯定是有事的，我从他们的眼神中就能看出端倪，只不过抓不到确凿的证据罢了。哥，你突然问这件事，莫非是想……”
徐广海没回答，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弟弟。
徐广涛则眉头紧锁，沉吟着道：“现在的李慧，是今非昔比了，顾书记对她非常器重，进入省委常委在即，林海在抚川也站稳了脚跟，这个时候再想翻东辽的旧账，似乎意义不大吧？”
“这好像不能算是旧账吧？”徐广海冷冷的道：“这一年来，林海跟坐了火箭似的，连升三级，这肯定不正常，这个节骨眼上，把这笔账算一算，我看正是时候。”
徐广涛仍旧有些犹豫：“林海倒是无所谓啊，关键是李慧正风光，动林海，就等于是在动她呀，我担心……”
徐广海直接打断了弟弟的话：“你懂个屁！所谓的风光，不过都是假象而已，沙滩上盖起来的房子，盖得越高，塌得就越快。李慧也好，林海也罢，距离站稳脚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现在不搞点名堂，真等人家立住了脚就来不及了。”
徐广涛没吱声，而是低着头，若有所思。
徐广海则沉吟着道：“老七啊，这大半年，感觉你身上的锐气少了很多啊。韬光养晦可以，但不能就此躺平，做人要是没了锋芒，那和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区别？！”
徐广涛听罢，轻轻的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无论是个人条件，还是政治素质，他远在林海之上。
当初在黄岭，也算得上是个风云人物，后来到了东辽，也照样很风光。
毕竟，黄岭圈子在东辽势力超强，而徐广海，白晓光是圈子的领军人物，有这两位大佬的鼎力扶持，他的崛起只是个时间问题。
可做梦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李慧横空出世，李家军的势力急速扩张，把黄岭圈子挤到了边缘地带，从此一蹶不振。
如果说李慧的出现，还可以归结为省内政坛权力的转移，属于干瞪眼没辙，但林海的崛起，则让原本心高气傲的徐广涛无法接受了。
在他的心目中，林海就是个农村土鳖，上了个破大学，勉强考了个小县城的公务员，浑身上下的衣服价值不超过五百块钱，标准的穷酸样，就这路货色，想要改变命运，只能乖乖给他当跟班。否则，这辈子也吃不上四个菜。
事实上，林海也真的老老实实的给他当了一年多的跟班，整天埋头写材料，对他唯命是从。
如果按照这个剧情设定发展下去，他也多少能关照下这个马仔的，毕竟，林海的文笔和口才还算不错，带在身边，可以派得上很多用场。
可惜的是，生活并没有按照剧本那么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发现，林海似乎不那么听使唤了，动不动还给他甩脸子，对待这种忤逆行为，他当然要给予教训。
于是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最后因为林苗的事，矛盾激化，在办公室里险些上演全武行。
徐广涛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但碍于情面，又不好太过分，于是就上演了故事开头的那场发配式提拔，本来以为就此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一脚踢到山沟里，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无意中给这个穷小子开了外挂。
生活总是喜欢捉弄人。
曾经高高在上的徐广涛，如今却只能处处看林海的脸色，毕恭毕敬，如履薄冰。这种强烈的反差，令他的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见他一直不吭声，徐广海淡淡的又加了句。
“我知道李慧对你不错，但你记住了，老七，只要有林海那个傻逼在，你永远也直不起腰来，他会踩你一辈子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徐广涛的心上，他缓缓的抬起头，深吸了口气，平静的说道：“哥，你说吧，到底要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