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京都饭店。
走廊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托马斯吃过早餐，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莱纳德的客房门前。
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米德尔霍夫在电话里承诺已经解决了麻烦，托马斯还是不放心。
莱纳德是玛格丽特派来搅局的钉子，万一一会在谈判桌上继续发难，场面会很难看。
他需要提前再探探底，把话说透。
门锁转动，莱纳德穿着整齐的深蓝色西装，打着温莎结，拉开了房门。
“托马斯，早安。”
莱纳德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托马斯走进房间，把咖啡杯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莱纳德，九点半我们要和陈浩继续谈判。”
托马斯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很直接。
“昨天你抛出的那些附加条款，严重阻碍了合作进程。
我希望今天你能顾全大局，不要再设置无意义的障碍。
这场合作对集团的未来极为关键。”
托马斯做好了应对反驳的准备。
他连应对的话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出乎意料，莱纳德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的情绪。
他态度出奇的平和。
“托马斯，不用担心。
昨天下午参观完那些地方，我重新评估了龙国市场。
这里的确是一个充满潜力的庞大市场。
陈浩先生展现出的资源和背景，证明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为了集团的长远发展，我将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促成这次合作。”
托马斯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钟。
他盯着莱纳德，试图从那张严谨的面孔上找出一丁点伪装的痕迹。
可惜没有。
莱纳德的态度坦诚得挑不出毛病，和昨天那个在会议室里咄咄逼人的合规官判若两人。
托马斯脑子转得飞快。
他明白这绝不是莱纳德自己良心发现。
必然是丽兹女士在欧洲发力，直接向玛格丽特施加了极大的压力。
莱纳德作为下属，接到了主子的死命令，不得不低头。
这对托马斯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内部的阻力没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托马斯没有去戳破背后的权力博弈，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个态度。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带人去会议室等陈先生。”
两人走出房间，召集了散在各个客房的随行人员。
十几个人浩浩荡荡下楼，提前半个小时走进了商务会议室。
上午九点半。
陈浩穿着黑色休闲西装，步伐轻松地走在饭店二楼的走廊上。
宋立晨律师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紧紧跟在左侧。
赵刚落后半步，走在右侧。
宋立晨昨晚熬了个通宵。
他把公文包塞得满满当当，里面全是连夜查阅的国际法条文、跨国知识产权合作案例，以及应对莱纳德那些苛刻条款的反击材料。
他喝了三杯浓茶才强撑着精神，眼底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陈总，昨天老外提的那些附加条款，核心在于想拿到计费系统的底层权限和资金的单方面监管权。”
宋立晨边走边汇报，语气凝重。
“这在跨国合作中属于极其不平等的霸王条款。
今天在谈判桌上，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已经拟定了三套备用方案，底线是绝对不能让渡系统接口的开发权。”
陈浩放慢脚步，偏过头看着宋立晨。
“宋律师，辛苦了。
不过今天用不着那么紧张，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陈浩语气随意。
宋立晨只当陈浩是在宽慰他。
他干了十几年涉外法律服务，太清楚那些跨国巨头法务部的做派。
只要他们咬死了条款，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都能扯皮上大半个月。
今天这场拉锯战在所难免。
三人走到商务会议室门前。
赵刚上前一步，握住黄铜门把手，用力推开两扇沉重的木门。
以往的流程，都是陈浩先到会议室坐下，然后让服务员拨打托马斯的客房电话，通知老外们下楼开会。
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
门一开，陈浩看到长条形会议桌的对面，贝特斯曼团队的十几个成员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在椅子上。
每个人面前都摆好了笔记本和签字笔。
看到陈浩进门，托马斯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坐在他旁边的莱纳德动作更快，直接推开椅子站直了身体。
两位带头人一站，剩下的随行人员哗啦啦全部起立，动作整齐划一。
陈浩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
“大家早。”
陈浩笑着打招呼。
托马斯刚准备接话，莱纳德已经绕过会议桌，径直走到陈浩面前。
莱纳德停在距离陈浩一米的位置，微微低头，姿态放得很低。
“陈先生，请允许我占用一点时间。”
莱纳德的英语发音很慢，咬字清晰，确保陈浩能听懂。
“昨天在谈判桌上，我提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条款，态度非常失礼。
昨晚我向欧洲总部的玛格丽特董事汇报工作时，受到了严厉的批评。
董事女士指出，我在一位底蕴深厚的东方贵族面前，表现出了不可饶恕的傲慢。”
莱纳德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躬。
“在这里，我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歉意。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宋立晨站在陈浩身侧，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听不懂莱纳德嘴里那个“东方贵族”是什么概念。
龙国人对西方那套血统论和贵族头衔毫不感冒。
但他真真切切地听懂了道歉的内容。
昨天那个鼻孔朝天、用霸王条款把谈判逼入死胡同的跨国巨头首席合规官，现在正低眉顺眼地站在陈浩面前认错。
宋立晨昨晚提前离场，没有跟着去参观大会堂。
他完全不清楚昨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无法把眼前这个谦卑的老外，和昨天那个嚣张的日耳曼人联系在一起。
宋立晨脑子里疯狂运转。
陈浩有大院背景，这个他知道一些，介绍人多少暗示了一下。
但大院子弟的能量也是有边界的。
能在国内呼风唤雨是一回事。
能把手伸到欧洲，一个晚上就精准地向一家跨国财团的董事施压，逼着对方的首席合规官当面鞠躬道歉。
这种能量层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京都权贵的范畴。
这代表着陈浩在国际上也有着极其恐怖的影响力和利益交换网络。
宋立晨握着公文包提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昨晚熬夜准备的那些法条和反击策略，全成了废纸。
但他非但没有半点郁闷，反而兴奋得心脏狂跳。
他把陈浩在心里的客户评级，直接拔高到了事务所最顶级的那个档次。
只要傍紧陈浩这棵大树，以后事务所的跨国大业务绝对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