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药气扑面而来。
太子姜珩走在前面,步子急,可行至门槛前,却又停住。
他独站门外,观内室之景。
帷帐半卷,帝闭目于榻,后泣坐于榻边。
姜珩嘴唇微张,迟迟不动,迟迟无声,见父情怯,一步之遥。
“殿下。”身后,沈端看着太子低声道:“进去吧。”
姜珩这才迈过门槛。
与此同时,周皇后听见脚步声,起身回头擦拭眼泪。
“衡儿。”她上前迎过自己儿子。
“母后。”姜珩反握住母亲的手,让其心安。
正当母子二人交流时,太医从内间出来,跪在阶下。
“娘娘,殿下。”院使的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方才醒了。”
“醒了?”周皇后回头。
“是。醒了一瞬,臣等不敢惊动。”
“现在呢?”
“现在……脉象比方才稳了些
若再醒,请娘娘、殿下在侧。”
周皇后拭了泪,直接转向沈端,双手交叠,端端正正立在沈端面前:“沈相。”
帝后微微欠身:“本宫是后宫妇人,国家大政不敢置喙。”
“陛下临朝至今”,最重社稷。
他醒来若见榻前只有妻儿,而无首辅,必不安。”
说着,侧过身,让出通往内间的路,抬手一引:“请沈相先入。”
然后,回头看了姜珩一眼,目光沉静:“衡儿,你父皇未召,先候着。”
“母子之情,不在争这一刻。”
姜珩垂首:“儿臣遵命。”
周皇后这才转回身,对沈端再一让:“沈相,请。”
“陛下……就托付给您了。”
沈端立在殿门内,扶着门框,病体微躬。
“娘娘,臣侍奉陛下二十七年,深知陛下重社稷,可陛下重社稷,正因陛下重人伦。
君父君父,君在前,父在后,可说到底,先有父,才有君。
今日榻前,先让儿子见父亲,国事,臣在帐外候着,一步不离。
陛下若召臣,臣即入,陛下若不召,臣便候到陛下安了再走。”
说着,他退后半步,向姜珩一让:“殿下,请。”
“臣唯在帐外候着。”
“沈相……”
“娘娘,去吧。”
……
内间药气压人,混着涎香残余。
周皇后坐在榻沿的绣墩上,姜珩半跪在榻前脚踏旁,一动不动。
殿里宫人跪了一地,从内间门槛直排到屏风外头。
捧药的、捧巾的、捧唾壶的,个个伏首。
帷帐半卷,帐钩鎏金双龙珠,太医署的院使跪在屏风外,额上沁着细汗,不敢擦,只把脉枕抱在怀里。
“陛下。”周皇后俯下身,“陛下,臣妾在。”
闻声,帝缓缓睁眼。
先只当是天还没亮,眼珠子浑浑沌沌在帐顶上转,像隔着一层粥皮似的,看不真切。
半晌,眼珠子才从黏涎里拔出一点光来,瞳仁缩了一缩,倒清明了。
这清明在帐顶停了一停,便顺着明黄穗子往下溜,溜过榻边银吊子炖着的药
一股子苦香直往鼻子里钻,最后落在榻前那团素白影子上。
帝喉里哼了一声,嗓子眼里像卡着一口痰,半晌才咯出来,问得一句:“衡儿。”
“父皇!”姜珩原是跪在脚踏上的,一听这话,便扑到榻前
“父皇,您醒了!”
帝拿眼看他,看了好一歇,才道:“瘦了。”
姜珩的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止也止不住,拿袖子去抹,抹得湿了一大片,又去抹,越抹越多。
“父皇,儿臣没瘦,父皇才瘦了……”
“朕……”帝笑了笑,嘴角一扯
“父皇,太医说脉象稳了!父皇再歇几日,便好了。”
帝没有接这句话只看着自己的儿子。
“衡儿。”帝缓缓道,“你今年,多大了?”
“儿臣……十六。”
“十六。”帝重复了一遍,“朕在你这个年纪,你皇爷爷还拿鞭子抽朕呢。”
姜珩一怔,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只道:“儿臣……”
“守好你母后。”帝缓缓道,手从被里挣出来,“守好你自己。”
“父皇……”
“你母后这一辈子,跟着朕,没享过几天福。
朕若去了,她只有你。
她那个人,面子上刚强,背地里爱哭,你多顺着她些,别叫她受委屈。”
帝声很轻,说到后头,气甚至接不上,喉咙里丝丝地响。
“儿臣记住了。”
闻言,帝抬手,可抬到一半,手便抖起来,腕子上没力气。
姜珩瞧着赶紧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父皇。”
“你母后呢?”帝问。
“母后在。”
“沈端呢?”
“沈相在殿外候着。”
“去吧。”帝把手从儿子手里抽出来,往帐外虚虚一指
“让你母后,陪朕说几句话。”
“然后,再召沈端进来。”
……
帝后相谈片刻后,沈端被太子亲搀进来。
“臣沈端,叩见陛下。”
沈端行礼,帝没有叫他起,只拿眼看着他。
沈端背驼着,官帽歪着,帽翅一高一低,紫袍也大了。
“沈卿。”帝道,“你的帽子,歪了。”
沈端没有动。
“臣,不整了。”他低声道:“臣这身子,整不动了。”
“整了一辈子,到今儿,整不动了。”
“君臣相见,不可失礼。”
帝伸出手,够到他的帽檐,把顶歪了的官帽扶了一扶。
可惜,扶了两下,帽子还是歪着。
“扶不正了。”帝轻声道。
“臣自己扶。”沈端抬起手,把帽子扶正了。
帝看着他,道:“朕记得,当年朕提你的时候,你才三十四岁。”
沈端没言语,只低着头,帽翅微微地颤。
“你站在文渊阁的阶下,一身新袍,腰杆挺得笔直。”
“朕从上面看下去,只觉得……”
帝语气一停,喉咙轻轻一响,咽了口唾沫。
“濯濯如春月柳。”
沈端的肩,动了一下。
“如今……”帝的声音轻下去。
“如今,你怎么,跟我一般,病得去骨了。”
此言一出,沈端猛地抬头。
跪于他处,仰面,望榻上帝王。
此张脸,君臣相看二十七年矣。
二十七年前,是这张脸,把他一步一步,提到文渊阁
是这张脸,在满朝弹劾彼的时候,压下了折子
也是这张脸,在党争最烈的时候,把他当一把刀,搁的时候不闻不问,拿的时候不容分说。
训他,呵他,疑他,用他
提他,护他,捧他,弃他。
臣与君。
君臣……
君臣,君臣啊!!
此二字,咽不下,吐不出......
沈端伏身,额抵于砖。
“陛下。”他再仰首时,双目已赤。
“臣……欲问一言。”
“问。”
“陛下可是要臣召魏子安归京?”
闻得此言,榻上之人,忽执其手,力大。
“不可!!”
“不能召子安归!!”
“不能召子安归来!!”
沈端愕然。
“陛下……”
帝执其手,神色忽变,狞然,急迫,一字一字,自齿间吐出:
“辽东燕王,正平契丹,手握辽东精兵。”
“衡儿年幼。”
“若朕一旦不讳,太子冲龄,群臣不服,藩王有可乘之机!!”
沈端气息,为之一窒。
“陛下……”
“子安,朕唯一授以全权者。”帝声极低,字字分明
“西北亦有四镇精兵。”
“朕待子安如子,其必不负朕!!”
“子安若胜,此功乃衡儿之功
若不胜,只需其保其性命.....西北有兵,太子无忧。”
“如此一来,进退皆有!”
“晋藩若有异动,朝堂亦可携淮南之兵,与西北精兵,共击之!!”
沈端跪于榻前,听罢,忽明:此一道诏,非与魏子者,乃与太子者。
“陛下,”沈端低声道:“燕王手里,是辽东四万精兵
晋藩手里,是一万边军,淮南三卫,乃陛下可调……”
“朕知道。”帝闭目,“朕全知道。”
“所以朕不能召子安。”
“子安一回京,西北便空,西北一空,晋藩便动,晋藩一动,燕王便有辞。”
“届时,衡儿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坐在这张椅子上,拿什么去挡?”
“拿朕的遗诏么?”帝睁目
“遗诏挡得住藩王吗?”
“可如今群臣有异,魏子安在西北……”
“去寻。”帝打断沈端的话,“去寻冯公之孙……”
“冯衍?”沈端一怔,“陛下,冯……”
“朕什么都知道。”帝缓缓道:
“朕身为帝王,什么都知道......”
“魏子安是冯衍的学生,冯衍之遗疏,在其孙儿手里。”
“你寻得冯公遗疏,冯党旧人,必然不阻。”
“你依冯公遗疏,朕再赐你一口旨......”
“冯党、沈党,皆是朕的臣子.....”
“遗疏一出,两党便合。”
“魏子安,便不再是孤臣了。”
闻言,沈端独视帝,良久。
“陛下。”他缓缓道:“魏子安,能当大权乎?”
帝未答闭目,靠引枕,胸口起伏。
许久,乃睁目。
“事到如今……”
“朕只有子安,只得子安,唯有子安了。”
“朕的子安,不会辜负朕。”
言毕,手慢慢松开,落于锦被之上,如一片枯叶。
一叶落而知秋,一手落而知尽
秋之初,一叶落于丹墀,秋之末,一手落于锦被
一叶一手,皆秋也。
帝之辞,始则“天下”,终则“子安”
始则“皆”,终则“唯”
一帝王之语法,至死而变,不言朕之天下,而言朕之子安
此其所以为孤,亦其所以为托。
桓公见柳而泣,为柳之十围,帝见手而松,为手之如叶。
柳犹如此,人何以堪,手犹如此,国何以堪?
“去吧。”帝闭目,“去办。”
“臣!!”沈端伏地,“领旨。”
磕完,他没有立刻起来。
只是跪在那,额头贴砖,肩背一耸一耸。
殿外暮色,一点一点漫入。
宫灯未点,惟榻边一盏小灯,照着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一个帝王,一个首辅。
一个以天下托出去,一个以天下接过来。
君臣之间,本无对等之债,只有同尽之时。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
“陛下。”沈端低声道:“臣,去了。”
榻上之人无应。
沈端扶着砖地,慢慢站而起,转过身,一步一挪,往殿门走。
走至门口,身后传来一声。
“伯玉。”
沈端停住。
“冯衍乃先帝之臣,伯玉乃朕之臣。”帝声甚轻,似梦中喃喃。
“朕,对不住你......”
沈端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陛下。”
“臣知道,臣,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