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怔住,片刻后,笑了。
"前辈说得对。"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望向远方。
"那我更要好好修行了。"
"修为高了,走得远了,总有一日能看到尽头。"
孔宣看着他年轻的面容,没有接话。
可心中却想,尽头?
洪荒之外是混沌,混沌之外呢?
他也不知道。
可他会去看的。
终有一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玄都修为稳步提升,已至太乙金仙巅峰。
距离大罗金仙,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日,玄都正在洞府中打坐修炼。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面色一变。
山脚下,来了三道气息。
三道气息皆是准圣层次,威压如山,沉重无比。
玄都冷汗瞬间便下来了。
太乙金仙对上准圣,如蝼蚁对巨象。
他心中慌乱,快步跑上山巅。
"前辈!山下来了三个强者,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孔宣正在崖前打坐,闻言缓缓睁眼。
他神识一扫,便看清了来人。
三头大妖,皆是准圣初期的修为。
为首一头青狮,身如山岳,鬃毛如火焰,一双金瞳摄人心魄。
另外两头,一头白虎,一头黑熊,也都是准圣初期的凶兽。
三头大妖并行而立,气息外放,压得整座山的草木都伏低了头。
玄都站在孔宣身后,面色发白。
孔宣起身,负手而立。
面色如常。
"你退后。"
玄都咬了咬牙,退到十丈外,可手已握住了剑柄。
山脚下,青狮仰头,望向山巅。
目光落在孔宣身上,微微眯眼。
"你就是这山的主人?"
声音如闷雷滚过天际。
孔宣淡淡开口:"算是。"
青狮打量孔宣片刻,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区区准圣巅峰,也敢霸占这等灵山?"
"识相的,收拾东西滚。"
"这山,我们兄弟要了。"
玄都面色一沉,攥紧剑柄。
孔宣却不动,只是望着青狮,目光平静如水。
"若我不走呢?"
青狮咧嘴笑了,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
"不走?那就死。"
话音未落,青狮身形暴起,如山岳撞来。
利爪撕裂虚空,直奔孔宣面门。
玄都惊呼出声:"前辈小心!"
孔宣却只是抬起右手。
一指点出。
这一指,快极,轻极。
如蜻蜓点水,如风吹叶落。
青狮的利爪还没到,指劲已至。
噗。
指劲洞穿青狮的眉心,从后脑穿出。
青狮庞大的身形,猛然顿住。
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然后,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
白虎和黑熊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们的大哥,准圣初期的青狮。
就这么死了?
一招?
孔宣收手,负手而立,目光转向余下两头凶兽。
"你们也想来?"
白虎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不敢!前辈饶命!"
黑熊也跟着跪倒,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前辈恕罪!"
孔宣没有理会,只是淡淡道:"滚。"
两头凶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化为原形,拼命狂奔而去。
转瞬间便消失在云海尽头。
玄都站在十丈外,嘴巴张着,半晌合不拢。
他看看青狮的尸体,又看看孔宣,目光中满是震撼。
"前辈……那一指……"
孔宣转过身,看向他:"好好修炼。"
"等你到了准圣,也能做到。"
玄都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我一定!"
接下来的日子,玄都修炼得更拼命了。
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剑,夜里也不睡,坐在洞中吐纳灵气。
孔宣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偶尔指点一两句。
这一日深夜,月光如水。
孔宣负手立于崖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识海中,光团静静地悬着,散发着温暖的光。
他心神微动,光团轻轻颤动。
忽然,一道念头涌上心头......他隐约觉得,这神通,似乎还能升华到第三层。
可第三层需要什么,他现在还看不透。
不过不急。
日子还长,路还远。
这一世,他有的是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继续修行。
月光洒满山巅,墨袍猎猎,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山。
孔宣在崖边站了一夜。
晨光破晓时,他睁开眼。
远处云海翻涌,金芒浸透千山。
他转身朝山腰走去。
玄都已在洞府前练剑,剑气纵横,斩得碎石纷飞。
见孔宣来了,立刻收剑,拱手行礼。
"前辈。"
孔宣点头,在石上坐下。
"你剑法有进境,可路子太窄。"
玄都一怔:"请前辈指点。"
孔宣抬手,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
两指夹着,轻轻一弹。
叶如飞刃,掠空而过,在十丈外的巨石上留下一道深痕。
"剑是器,道在心。"
"你只练剑招,不练剑意,终究落了下乘。"
玄都看着巨石上的痕迹,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郑重道:"晚辈明白了。"
孔宣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我今日要离开。"
玄都愣住:"前辈要去哪里?"
孔宣望向西方,目光悠远。
"去一趟西海。"
"那边有几桩旧事,该去看看了。"
玄都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挽留。
只是深深行了一礼:"前辈一路保重。"
孔宣点头,踏空而起。
墨袍在晨风中展开,金莲于足下绽放。
一步千里,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玄都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手中长剑轻轻一震,发出嗡鸣。
他低头看着剑身,目光中燃起一团火。
"我定不负前辈指点。"
孔宣一路西行,穿云破雾。
脚下山川倒掠,江河如线。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片大泽。
泽面辽阔,水雾弥漫。
大泽深处有妖气冲天,却不狂暴,反而透着几分温润。
孔宣减速,身形悬于半空。
神识探出,扫过整片大泽。
泽底有一座宫殿,殿前有蛟龙盘踞,身长千丈,通体青黑。
那蛟龙正在沉睡,呼出的气息化为水雾,弥漫整个大泽。
修为,准圣中期。
孔宣掠过,没有惊动它。
继续西行。
一路之上,凶兽遍地,大妖横行。
有饕餮残影,有穷奇余孽,也有修为深厚的老龟古蛇。
孔宣皆绕行,不愿多生事端。
可有些东西,绕不过去。
行至第三日,前方忽然昏暗下来。
天色骤变,云层翻涌如墨。
孔宣驻足,抬头望去。
前方百里处,一头巨兽横卧于山峦之间。
那巨兽身形庞大到无法估量,身如山脉,脊背隆起如峰峦连绵。
鬃毛如火焰般跳动,头颅低垂,双目紧闭。
气息压迫得方圆万里生灵绝迹。
孔宣认得它。
混沌凶兽之属,名为梼杌。
修为,准圣巅峰。
和孔宣同境,可凶兽天生体魄雄浑,道力凶蛮。
同境相争,人族修士鲜有胜算。
孔宣缓缓落地,脚下尘土无声荡开。
梼杌似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眼皮微微一动。
忽然睁开眼。
那是一双赤金色的兽瞳,如两轮烈日悬在暗处。
死死锁住了孔宣。
孔宣不动,负手而立。
"我只是路过。"
梼杌缓缓撑起上半身,山峦般的脊背耸动,震得大地轰鸣。
它低吼一声,声音粗沉如滚雷。
"此路……不通。"
孔宣没有急,目光平静地与那对赤金兽瞳对视。
"我不想与你为敌。"
梼杌咧嘴,露出森白獠牙。
"可我,想吃你。"
话音未落,梼杌猛然扑出。
身形庞大如山岳,可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
利爪撕裂虚空,带起一圈圈黑色涟漪,直奔孔宣面门。
孔宣面色不变,身形向后飘退。
脚下金莲绽开,化为千瓣金光,层层叠叠挡在身前。
梼杌一爪拍在金光上,轰然巨响。
金光碎裂,如琉璃炸开。
可孔宣已退到十里之外。
梼杌不依不饶,追击而至。
大口张开,一道黑光喷涌而出。
黑光所过之处,虚空塌陷,草木化为齑粉。
孔宣侧身避开。
黑光擦着他的衣袖掠过,打在身后的山峰上。
山体炸裂,碎石飞溅。
孔宣目光微凝。
这梼杌的道力比饕餮还要狂猛三分,硬拼不是上策。
他身形连闪,在漫天碎石间穿梭。
梼杌紧追不舍,一爪一爪撕裂虚空。
孔宣边退边观察,寻找破绽。
终于,他发现梼杌每次扑击之后,右肋会有一瞬的空隙。
极短,可足够。
孔宣深吸一口气,不退了。
身形猛然顿住,脚下金光大盛。
抬手,一指点出。
这一指与杀青狮时截然不同,通体漆黑,如墨如渊。
指尖凝聚的已非寻常道力,而是融了一缕升华后的混沌之气。
指劲破空,悄无声息。
可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
梼杌来不及躲,它庞大的身躯本就不擅闪避。
黑芒没入右肋,贯穿而出。
梼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庞大的身躯猛然僵住,赤金兽瞳中光芒剧烈闪烁。
然后,轰然倒地。
山岳般的躯体砸在大地上,震得千里之内尘土飞扬。
孔宣收手,衣袍上落了一层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尖隐隐发白,方才那一指耗了他三成道力。
不过值了。
他走到梼杌尸身前,抬手一挥。
将整具尸体收入袖中。
准圣巅峰的混沌凶兽,浑身是宝。
骨能炼器,肉能炼丹,血能淬体。
便是那满口獠牙,拆下来也是上佳的炼材。
收完尸身,孔宣没有停留,踏空而起,继续西行。
又走了两日。
这一日清晨,他停在了一片海岸前。
海面辽阔,蔚蓝无际。
海风扑面,带着淡淡的咸腥。
西海到了。
孔宣立于岸边,负手望向海面。
海水拍打礁石,卷起千堆雪。
他没有急着入海,而是沿着海岸走了片刻。
果然,在一处礁石后面,找到了一个石洞。
洞不大,勉强容一人坐卧。
可洞中干燥,避风,正是临时落脚的好地方。
孔宣在洞中盘膝坐下。
从袖中取出梼杌的尸身。
他仔细剖解,将梼杌心头最精纯的一团精血取出。
精血赤红如丹,悬浮在掌心,散发灼灼热意。
孔宣闭目,运转功法。
精血化作一道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凶兽精血淬体,霸道猛烈。
可孔宣准圣巅峰的肉身,承受得住。
热流冲刷经脉,每一寸筋骨都在被锤锻。
隐约间,有细碎裂纹在骨骼表面蔓延,随即被暖流填补弥合。
体内道力随之震荡,奔涌不息,如江河决堤。
片刻后,孔宣睁开眼。
长舒一口浊气。
肉身,又强了一分。
他内视识海,光团依旧璀璨,照得灵台通明。
光团边缘,隐约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在流转。
那是突破第三层的前兆。
孔宣心中微动。
快了。
按照这个速度,再喂养数年,神通便可再做突破。
到那时,升华的效果又将攀升。
混元大罗金仙,或许就不远了。
孔宣将剩余梼杌尸身仔细收好,起身走出石洞。
海风迎面吹来,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向西海深处,目光幽深。
西海,有他此行要找的东西。
上一世,他曾在西海一处海沟中感应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那时修为不够,没能深入探查。
如今准圣巅峰在手,神通蜕变,底气足了许多。
这一回,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
孔宣抬脚,踏入海面。
海水在他脚下分开,如避君王。
他一步步走向深海,身形缓缓没入蔚蓝之下。
越往下,光线越暗。
四周的海水从淡蓝变为深蓝,再从深蓝化为墨黑。
水压越来越大,可准圣巅峰的肉身浑然不惧。
孔宣神识探出,在黑暗中搜寻那处海沟的位置。
他记得方向,记得大致的距离。
可海底地貌复杂,沟壑交错。
寻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条宽逾千丈的深渊,深不见底。
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沟壑边缘寸草不生,连鱼虾都不见踪影。
孔宣落在深渊边缘,低头俯视。
下方漆黑一片,连神识探下去都被吞掉大半。
他目光微凝。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遮蔽神识的探查。
孔宣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身形急速坠落,海水在耳边呼啸。
越往下,那种压抑感越强。
似有巨物蛰伏于暗处,正于深渊底部静待。
孔宣下落了不知多久,脚底终于触碰到实地。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岩面光滑如磨。
四周依旧漆黑,可孔宣感觉到,前方有微弱的波动传来。
他抬步向前。
走了百余丈,前方的黑暗中渐渐亮起一点幽光。
幽光呈青蓝色,微弱却坚定。
似一粒沙,又像一颗明珠,悬在虚空之中。
孔宣走到近前,看清了那幽光的真面目。
是一枚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漆黑。
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中流转着青色幽光。
那光芒虽弱,却透着一股极为古老的气息。
像是开天辟地之前,便已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