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晌午,福源祥前厅的客流稀了不少,糕点已经卖的七七八八。
沈砚把账本合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穿过回廊径直进了后厨。
案板前,杨文学正拿着刮板清理面渣,额头上全是汗。
沈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别刮了。”沈砚指了指外头,“活儿都干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让石头他们收尾,今天你提前下班。”
杨文学愣了一下,赶紧把刮板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师父,这还没到点……”
“让你走你就走。”沈砚打断他,“百货大楼去晚了,人家柜台该盘点下班了。”
杨文学想起兜里的那张大黑十,点了点头。
他快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三两下把手上的面糊洗净,又跑去后院换下沾着白面的工作服。
换好衣裳,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
沈砚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往九十四号院的方向骑去。杨文学则把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
王府井百货大楼里挤满了人,温度都比外头高了不少,杨文学挤过人群,直奔二楼的文化用品柜台。
玻璃柜台被擦得锃亮,里头码着一排排钢笔,笔夹在灯下反着亮光。
杨文学隔着玻璃看了一圈,一眼就盯上了最中间铺着红绒布的那个格子。
“同志,劳驾。”杨文学指着那个格子,“那支英雄牌的高级铱金笔拿出来我看看。”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正低头看着连环画,“这笔可不便宜,英雄牌的,九块四。”
杨文学没废话,直接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沈砚给的那张崭新的大黑十,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拿钥匙开了锁,把那支钢笔连带包装盒一起取了出来,摆在杨文学面前。
杨文学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黑色树脂的笔杆,金色的笔夹,笔尖上的铱金粒亮得扎眼,他连碰都没敢碰,光是看着,脑子里就已经出现了团团拿着这笔在大学教室里写字的样子。
“就它了。”杨文学直接拍板,“再拿一瓶墨水。”
“钢笔九块四,墨水两毛二。”售货员手脚麻利地开票,“一共九块六毛二分钱。”
杨文学捏着那三毛八分钱的找零,九块多,搁以前这些钱都够他们一家四口对付半个月,现在这日子是真不一样了。
杨文学把找零揣好,将装钢笔的盒子连同墨水一起塞进贴身的衣服里,隔着布料拍了两下,这才转身下楼。
出了百货大楼,他没直接回四合院,而是拐进了旁边胡同里的一家供销社。
“同志,来两斤水果硬糖。”杨文学指着罐子里花花绿绿的糖果,递上糖票,“要最便宜的那种,再称几斤瓜子。”
售货员收好钱票,称重后拿纸包好。
杨文学把东西塞进帆布挎包里系好扣子,办完这些,他脚底生风,直奔九十四号院。
另一边,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李大勇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他抓过床头的衣服套上,走到脸盆架前,一头扎进凉水里,用力搓了两把脸,熬了一宿的乏劲儿总算缓了过来。
李大勇拿毛巾胡乱擦干脸,坐回办公桌前,开始写泥鳅案和查抄黑市窝点的结案报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报告上的字迹规整,马屁拍得不着痕迹。
他不但把保卫科连夜端掉黑市窝点的功劳写在实处,还把上级领导的“英明决策”高高捧起。
至于那半扇羊排、腊肉和大豆油的事儿,他大笔一挥,用几句“物资清点”和“现场混乱遗失”盖得严严实实,连个毛刺都没留下。
写完最后一行,李大勇把信纸装进牛皮纸袋里,起身从靠墙的铁皮柜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挎包。
里头装的是他昨晚从那堆物资里挑出来的“尖货”,两根上好的火腿,外加几罐肉罐头。
李大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拎着挎包,快步上楼。
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李大勇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处长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李大勇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处长,泥鳅案和昨晚查抄黑市窝点的结案报告全在这儿了,请您过目。”
处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报告。
李大勇上前两步,借着俯身指报告的动作,手一松,那个沉甸甸的军绿色挎包顺势滑到了办公桌底下。
处长的目光在报告上扫得很快,等看到结尾处那几句关于物资的说明时,眼角跳了两下。
他放下信纸,余光恰好瞥见了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大勇啊,这次行动,你们科干得漂亮。”处长抬起头,看了李大勇一眼,“雷厉风行,没给那些投机倒把分子留半点喘息的机会,厂里对你们的工作,是非常满意的。”
李大勇咧嘴一笑,“这都是您指挥有方。”
处长喝了口茶,指着桌上的报告,“这报告写得挺实诚。办案子嘛,难免磕磕碰碰,有些东西坏了丢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大方向没有问题,那就是大功一件。”
“您说得对,兄弟们昨晚为了护住那些物资,可没少费力气。”李大勇顺着话茬往下接。
处长放下茶缸,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让兄弟们好好歇歇。”处长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缓,“这几天厂里没什么大事,你们科留几个人值班就行。”
李大勇立正敬了个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顺利交差后,李大勇回到楼下的科室,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到下班的点。
干事们已经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往外走,老周走过来打了声招呼,“科长,回了啊。”
“回吧,好好休息。”李大勇摆摆手,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桌子底下又翻出来个纸箱。
里头装的正是那半扇肥瘦相间的羊排,还有那几个熏得油亮饱满的熏大肚。
李大勇把网兜提在手里,快步走到楼下,把网兜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脚下一蹬,直奔南锣鼓巷。
自行车在九十四号院门口停下。
李大勇单脚撑地,把车停稳,随后拎着网兜走到门前,扣了扣门环。
没多会儿,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