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穿着深色便装的身影从树后钻出来，领头的老郑按着腰间的枪套，快步走到车门边。
九叔推门跳下车，两人握手，拇指在对方的虎口上重重按了两下。
“海风大，鱼获可还新鲜？”老郑沉声发问。
“冰够厚，压舱的石头没乱。”九叔对上暗号，从内兜掏出半张裁开的纸页。
老郑摸出怀里的存根，两张纸拼在一块，底部的帆船暗纹严丝合缝。
九叔悬了一夜的心放回肚里，转身一挥手，“阿强，开箱卸货！”
阿强和后车的兄弟跳上车厢，撬开底层的木槽卡扣。
将装满大虾和东星斑的浅盘抬到一边，露出底下还冒着白气的粗盐碎冰。
九叔亲自跳上去，扒开盐冰，将四个银灰色的铁桶抱了出来。
另一辆车上，藏在冻猪肉和整羊夹层里的特种合金阀门、提纯结晶设备，也被一件不落地搬下车。
老郑上前一步，将手贴在桶壁上，铁桶入手刺骨，连外头缠着的胶布都挂着一层白霜。
他长舒了一口气，“好！这温度维持的真好！”
老郑把签好字的回执递给九叔，右手从衣服里掏出两个圆筒，塞到九叔怀里。
铁皮筒还带着老郑胸口的体温，九叔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圆筒。
老郑上前一步，贴着九叔的耳朵开口，“这是老首长从自己办公桌上匀出来的武夷山大红袍，特批给你们的。”
“首长原话，这茶留给‘云舟’的同志们熬夜时解乏。”
“你们在香港的虎狼窝里讨生活，千万保重身体，家里头一切都好，组织上记着你们的功劳！”
九叔摩挲着温热的圆筒，鼻尖有些发酸。
他将茶筒塞进内兜，转身从副驾驶后头端出剩下的两笼蟹黄大包，又让阿强拎起一桶海鲜粥。
“老郑，这是我们刘总厨亲手做的，还热乎着。”
“同志们吹了一宿冷风，拿去垫垫肚子，我们得赶在天亮前把车开回去！”
时间紧迫，老郑也没矫情推辞，招呼两名战士接过笼屉和保温桶。
“保重！”
“回见！”
九叔翻身跳上副驾驶，两辆冷冻车原地掉头，顺着来时的林道驶入夜色。
老郑看着车影消失，大手一挥，“全体都有，货装好，我们回家！”
......
深圳河，保密厂区。
一栋红砖平房亮着灯，这里是临时改造出来的无菌实验室。
活体青霉素菌种比娇小姐还难伺候，路上哪怕温度稍微蹿上去一点，整桶的菌苗都得变死水。
卫生部特派的医药专家孙教授，在昨天下午就已经带着两名助手赶到了这里。
两辆卡车在平房门前急刹，老郑拎着两个铁桶跳下车，冲进走廊。
“孙老！东西到了！”
实验室的大门拉开，满头白发的孙教授戴着口罩，快步迎了出来。
他没有时间寒暄，伸手摸了摸铁桶外壁，冲身后的助手急促招手。
“桶壁温度达标，快！拿剪刀，进无菌台！”
两名助手接过四个银灰色铁桶，快步退进实验室内。
老郑停在门槛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操作台前，孙教授拿起消过毒的剪刀，剪开桶口缠绕的几层胶布，拧开密封盖。
一股寒气从桶内冒出，他用长柄镊子夹出固定在冷媒架上的玻璃培养管。
管壁内侧附着一层淡青色的菌落薄膜。
孙教授挑取了一点样本，涂在载玻片上，推入高倍显微镜下。
另一名助手将剩余样本分装进调配好的营养液培养皿中。
屋里只剩下几道粗重的呼吸声，伴着角柜上培养箱的嗡鸣。
孙教授俯着身子，右眼贴在目镜上，手指一点点转动旋钮。
玻璃窗外，一群人屏住呼吸紧盯着里头。
老郑双手背在身后，军靴在水泥地上来回踱步。
十几名押运战士卸完特种阀门和提纯设备，围在走廊角落。
两个战士揭开笼屉，将沈砚做的蟹黄大包分给大伙儿，又拿缸子分盛了些热气腾腾的海鲜粥。
小战士二虎捧起一个大包子咬了一口，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俺的娘哎，这包子咋这么香，里头全是黄澄澄的油！”
另一个战士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海鲜粥，“这米熬得真烂糊，里头还有大虾仁呢！”
热粥下肚驱散了凌晨的寒意，战士们嘴里嚼着香喷喷的肉包，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大门。
那四个铁桶里装的可是能救命得药引子，这些菌种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外面同志冒死闯关的心血可就全白费了。
老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针已经指向凌晨六点。
就在他准备把怀表揣回去的时候，实验室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那是镊子掉在托盘上的声音。
老郑心头一紧，几步抢到大门前。
咔哒一声，大门从里头拉开。
孙教授扯下口罩，死死抓住老郑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嘶哑地喊出一声，“活的！全活着！”
走廊里的战士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老郑反手扶住激动的老人，声音都在发颤，“孙老，您慢点说，到底怎么样？”
孙教授抬手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眶，指着屋里的显微镜和培养箱，“奇迹！简直是奇迹！”
“这批青霉素菌种纯度高得惊人，比咱们之前拿到的苏联老菌株强了十倍不止！”
“而且保存得非常好！刚才我用显微镜看了，活下来的菌株超过九成八！泡进营养液才二十分钟，里头的孢子就已经发起来了！”
孙教授紧紧攥着拳头，“有了这些菌株和设备，药厂立刻就能开工！以后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伤员因为没药硬扛了！”
“太好了！”二虎把缸子往地上一放，用力挥了下拳头。
走廊里的年轻战士们也纷纷抱在一块，互相拍打着后背。
老郑紧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笑了起来，他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孙老，辛苦您了！”
还没等众人缓过这口气，厂区大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满身泥浆的吉普车冲进院子，在红砖房前刹停。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一把推开，负责去港口接应皮埃尔运粮船的老王跳了下来。
他连跑歪的军帽都顾不上扶，挥舞着手里的检验单冲进走廊。
“老郑！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老郑迎上前，一把扶住气喘吁吁的老王，“怎么样，船队那边交接得顺利吗？”
老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一挺腰板，大声道，“皮埃尔那支远洋船队，已经准时靠岸卸货！”
“粮食局的专家当场抽检，颗粒饱满，一点霉变都没有！”
“现在第一批运粮专列已经装满发车，正顺着京广线往北边赶呢！”
大伙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前有救命的良药菌种，后有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两大难关，硬是在今天都被闯出了条生路！
老郑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好！真他娘的是双喜临门！”
“云舟的同志们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啊！”
他转过身，冲身后的警卫员下令，“传我命令！一班二班立刻把提纯设备和未激活的菌种押上专列，连夜送往各大制药厂！”
“机要员，跟我进报房，向四九城拍发捷报，替云舟的同志们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