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叶落落大方地回应。
“得嘞,你们先聊着,我回家一趟,中午再来陪客。”
阎埠贵笑呵呵地转身走了。
南易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道:“您屋里坐,我去洗个手就来。”
“好。”
冉秋叶进屋时留意了一下这屋子。
虽是门房,收拾得却整齐。
进屋后更觉意外——房间虽小,布置却别致。
南易急忙打水洗净手,把围裙摘下搭在外头,这才进屋提起茶壶给冉秋叶倒水:“冉老师,您喝水。”
“您太客气了。
这屋子收拾得真好,居然还开了扇天窗,虽不大,却精巧。”
冉秋叶颇感好奇。
“是个朋友帮着想的法子,他对这些很有见地。
而且我猜您准想不到他是做什么的。”
南易卖了个关子。
冉秋叶越发好奇了:“莫非不是搞建筑的?”
“不是,他跟我一样,是个厨子,就住这院里,是轧钢厂一食堂的炊事班长。”
南易笑道,“他爱人也是小学老师,在重工机械厂的附属小学教书。”
“……”
冉秋叶微微一愣,“该不会是阎老师介绍的吧?”
“还真让您说着了,就是三大爷牵的线。”
南易点点头,“听说您是从国外回来的?”
“是,我父母早些年出国留学,后来一直在外定居。
新中国成立了,他们想回来尽一份力。”
冉秋叶说道。
“您一家人真有情怀。
既然是从国外回来的,要不咱们听点音乐?”
南易起身走到五斗橱边,打开了那只唱片机。
冉秋叶的目光落在那台设备上,略带讶异地问道:“这是从英国来的?”
“正是,您果然识货。”
南易一边应答,一边为留声机上紧发条,随后小心地将唱片搁置上去。”可惜眼下能听的片子实在有限。”
舒缓的乐声轻轻流淌开来,冉秋叶侧耳倾听,而南易的视线却更多停留在她沉静的侧颜上。
屋内一片安宁,唯有旋律低回。
一曲终了,两人都感到一阵松弛。”真是动人。”
冉秋叶转过脸来,正对上南易未及移开的目光,颊边不由得泛起些许微红。
南易被察觉,倒也神色自若,“您喜欢就好。
往后若有机会,再添置些新唱片便是。”
两人接着闲聊起来,竟是越谈越投缘。
南易虽承袭的是旧式学问,腹中却颇有墨水,这一点恰恰吸引了冉秋叶——她在海外难得接触这些,归国后又进了师范学校,对传统书画器物所知不深。
譬如厅中那幅水墨,南易便能娓娓道出其妙处;五斗柜上那只瓷瓶,原是宫中之物,釉色纹样皆精美非常,他也能说出一二。
南易心下思忖:【往后这些可不能轻易出手了,那私下的活计还得抓紧。】
不觉日近中天,阎埠贵又叩门进来。”哟,二位聊得可真热络。”
他一眼就瞧见茶几上的点心丝毫未动——两人只顾着说话,谁也没顾上。
阎埠贵眼尖,心里顿时有了数。
“都这个时辰了!”
南易恍然回神,“我这就张罗午饭去,三大爷,劳您替我陪秋叶坐坐。”
“呵呵,行啊。”
阎埠贵听他已经直呼“秋叶”,笑眯眯地应下,捡了颗花生剥开,“你忙你的。”
南易出门备菜,心中欢欣,手上功夫却半点不潦草,每一道都做得格外仔细。
不料没过多久,秦淮茹的嗓音便从门外传了进来:“南易,正做饭呢?”
南易回头看了一眼,“秦姐,您怎么过来了?”
“顺道瞧瞧。
可有要浆洗的衣裳?我顺手给你洗了。”
秦淮茹问道。
“哪敢劳烦您,”
南易手里铲子没停,“我的衣裳向来自己洗,早都收拾妥了。”
秦淮茹一怔,转念一想也是——他原先住宿舍,自理惯了。
可一个大男人这么勤快做什么?倒让她寻不着由头帮忙了。
“都洗完了啊?”
她朝案上瞥了瞥,“今儿是什么日子?一个人做这么些菜?”
“家里有客,招待用的。”
南易头也没回,专心盯着锅里的火候。
“原来是这样。”
秦淮茹了然,便道,“那我先回了。”
“您慢走。”
南易正忙,自然无暇多留她。
秦淮茹犹犹豫豫地转身,往中院去了。
两人对话声量不低,这门房小屋本就不大,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阎埠贵撇了撇嘴,面露不屑。
冉秋叶却有些疑惑:“阎老师,方才那位是?”
“哦,中院一个寡妇,拖着婆婆和三个孩子过活。
她大儿子就在我们学校念书。”
阎埠贵赶紧补了一句,生怕冉秋叶误会南易。
冉秋叶听说是个拖家带口的寡妇,心下那点疑虑便散了。
但仍多问了一句:“她怎么想到要帮南易洗衣服呢?”
“嗐,无非是想讨口饭吃。”
阎埠贵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阎埠贵接着说道:“那女子住在中院贾家,是她家过门的媳妇,只是丈夫去年在厂里出了事,没能回来。”
“这倒真让人唏嘘,为了一口吃的奔波,也是难为她了。”
冉秋叶心地柔软,言语间透着怜悯。
阎埠贵却摆摆手:“南易刚搬来,很多情况不清楚,我之前也没特意跟他提,眼下却得跟你讲一讲。”
“你同南易,算是彼此中意了吧?”
冉秋叶脸一热,低头轻声说:“处着还挺好,想再交往些日子看看。”
“那就对了,有些事你不能蒙在鼓里。”
“什么事?”
冉秋叶抬起眼。
“贾家虽然没了顶梁拄,可厂里给了五百元抚恤金,钱都在她婆婆贾张氏手上,说是养老的本钱。”
阎埠贵道,“可她明明有孙子傍身,要什么养老钱呢?”
“再说秦淮茹顶了丈夫的岗位,如今是正式职工,每月工资二十七块五。”
“一家五口人,平均下来每人每月超过五块,根本算不上困难户。
唯一的难处就是她婆婆——户口还在乡下,领不到定量的粮食。”
“怎么会这样?”
冉秋叶听了觉得不解,“照这么说,她家不该缺吃少穿。”
“确实饿不着,不过吃得差些罢了,我家情况也类似。”
阎埠贵顿了顿,“另外,她男人刚走时,院里的一大爷还张罗过一回捐款,只是最后没成。”
“捐款?”
冉秋叶不明白,“为什么捐?”
“谁晓得呢?”
阎埠贵摇摇头,“南易能住进这院子,一大爷出了力,热心得很,可这份热心背后……”
话说一半,阎埠贵收住了。
冉秋叶却着急起来——她对南易印象很好,两人说不定真能走到一起,现在不由得也为南易的处境担忧。
“阎老师,您怎么不往下说了?”
冉秋叶问。
“这事啊,还是得南易自己慢慢琢磨,我全讲出来不合适。”
阎埠贵摇着头不肯继续。
可他哪里真是为了让南易自己领悟?不过是算计着下一顿饭罢了。
阎埠贵何等精于盘算!
现在全说了,万一冉秋叶转头告诉南易,自己岂不是没了余地?
只说一半,等冉秋叶告诉南易,南易自然会再来请教——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不久,南易烧好了菜,三人一块吃了午饭。
南易取出一瓶酒,冉秋叶不喝,他便和阎埠贵对饮了几杯,主要是为添些热闹气氛。
阎埠贵吃饱喝足方才告辞,临走还带了些剩菜——这次倒没全拿走,毕竟南易晚上还得吃。
南易推着自行车送冉秋叶,两人并肩往前走。
冉秋叶犹豫片刻,还是把听到的告诉了南易。
南易微微一怔:“还有这些内情?”
“你怎么想?”
冉秋叶问。
“不打紧,晚上我把三大爷再请来,敬他两杯,他肯定松口。”
南易笑道,“这院里眼下我最熟的就是三大爷了。”
“他家之前确实靠他一人工资过活,虽然爱占点小便宜,但也会顺手帮人做些事。”
冉秋叶轻轻点头:“好,你心里有谱就行。”
“你这是担心我?”
南易笑着看向冉秋叶。
冉秋叶脸一红,别过头去不接话。
两人约好下次见面的日子,冉秋叶便骑车往家去了——其实离她家也不远。
南易望着她背影,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蹬上车时都觉得脚下格外有劲。
中午秦淮茹回到家里,贾张氏瞅她一眼:“你不是去给南易洗衣裳了吗?”
“人家自己洗好了,屋里还有客。”
秦淮茹答道。
“南易这小伙子,怎么顿顿都张罗请客?”
贾张氏纳罕地嘀咕,“家底就这么厚实?”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
秦淮茹摇了摇头,“日子还长,急不得。
人家才搬来没几天,跟咱们哪儿有什么交情。”
“倒也是。”
贾张氏点了点头。
中院的易中海对前头这些动静并不知晓,可他近来没少琢磨。
南易下班总不跟他同路,竟还置办了自行车——瞧这光景,南易分明是什么都不缺。
条件瞧着还挺不错……易中海为此犯了难:该怎么跟南易拉近关系呢?
他如今行事格外小心,实在是先前在何雨拄那儿吃过亏。
南易同他不熟,房子虽是他帮着找的,可最后屋里怎么布置,全是何雨拄给出的主意。
眼下南易同何雨拄走得那样近,这绝非好兆头。
易中海本还指望着南易能在轧钢厂食堂里顶了何雨拄的位置。
何雨拄如今不住大院,固然不会明着同他作对,可厂里头……他和南易有没有往来?
还有那个马峰,怎么迟迟不见动静?
阎埠贵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家中,将吃剩的菜递给老伴。
三大妈立刻问:“两人处得怎样?”
“嘿嘿,你也不瞧瞧是谁牵的线。”
阎埠贵满面得意,“我看是互相中意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只不过……”
“怎么了?”
三大妈追问。
“只不过这回,我算是把老易给得罪喽。”
阎埠贵撇了撇嘴,“南易刚来时他多热络啊!眼下我给人介绍了对象,压根没经他的手,等他知道了,还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呢。”
“管他怎么想!”
三大妈不以为然,“他易中海工资那么高,家里就两张嘴,日子过得美。
咱们家呢?”
“说得在理!”
阎埠贵一拍大腿,“他易中海又没给过咱家什么好处,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经。”
“嘿嘿,要是我料得不错,不出今明两天,南易准还得来请我。”
三大妈来了精神:“这又是为什么?”
“你听我慢慢说……”
阎埠贵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三大妈听完,连声赞叹:“老头子,还是你会算计。
这南易的日子过得确实不赖,往后多帮衬帮衬咱家,一个月得省下多少开销啊!”
南易送冉秋叶回去后,骑着车回到了大院。
他将自行车停在家门口——他的屋子就在街门右手边,不算十分稳妥,所以平时自行车和房门都得仔细锁好。
随后他转身就往中院去,径直走到何雨拄家门外,喊了一声:“何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