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李家所在的街区,沿着海河边的马路一路向北。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不一会儿,雨点又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转眼间便连成了片,密集得雨刮器都来不及扫。
陈墨放慢了车速,透过雨幕打量着前方的街道。
路上行人稀疏,偶尔有几个没带伞的脚夫拿扁担顶着件破褂子,一路小跑着往骑楼底下钻。
半个小时後,镇异司大门便出现在视野里。
陈墨在街对面找了个位置把车停好,从後座摸出把黑伞。
总部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跟门卫出示令牌後,陈墨轻车熟路的绕过大门後的办公楼,朝中区的功勳阁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功勳阁里面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
吧台後面应该是点了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陈墨径直走到两边的书架前,抽出标着「矿石金铁」的那一册。
册子不厚,翻开来是手抄的条目,每一行都写着材料名称和兑换所需功绩点。
偶尔有几处涂改的痕迹,说明库存数量一直在实时更新。
他的手指顺着条目一行行往下滑,翻了大半本,才在靠後的位置找到一行。
辰州雄黄朱砂,兑换价一百点功绩一两。
这个价格比预想的要低一点,兑完之後还剩五百点,留作後用绰绰有余。
他接着往下翻,又抽出旁边那本「阴物灵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果然跟预判的一样,翻遍了整本目录也没有怨魂丝的名字。
「就不能来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陈墨失望的把目录册合上,在书架前站了片刻。
怨魂丝在官面上找不到,那就只能等鬼幡道人和李锦荣那边的消息了。
说不定到时候,真的需要跑九龙一趟。
这个时期的港岛,应该还是归老鹰国管辖,津市这边的报纸上,对那边消息也是鲜少报导。
陈墨把「阴物灵材」那本册子塞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离开0
来都来了,五百点功绩搁在帐户上也是搁着,不如换点眼下用得上的东西。
突破凝煞境好几天了,单靠阴力跟月华修炼,进度慢如蜗牛。
凝煞境修士想要精进,丹药是绕不开的坎。
他沿着书架走了几步,在「丹药类」那一排停下来,抽出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目录册。
翻开第一页便是总目,丹药按五行属性分了五大类,每一类下面又按功效细分。
增进修为的、巩固根基的、恢复法力的、辅助破境的,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
陈墨直接翻到「阴属灵丹」那一栏。
阴属灵丹的条目不多,总共也就两页。
最上面那几种价格高得离谱,九幽凝煞丹,七百点一瓶,服用後可将凝煞境的法力精纯度提升一成。
玄阴破障丹,一千二百点一颗,专门用来破境瓶颈。
这两种都是好东西,却不是他现在吃得起的。
不过这也说明,镇异司内肯定有凝煞境修士。
他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了中间的一条上。
幽泉丹,阴属灵丹,三粒装,兑换价两百二十点功绩。
功效:辅佐修炼,精炼法力使用境界,凝煞期。
两百二十点,加上辰州雄黄朱砂的一百点,一共三百二十点。
兑完还能剩两百八十点。
陈墨没有犹豫,合上目录册走回吧台。
那个戴老花镜的白发老头还在低头翻着登记册,听见脚步声照例擡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选好了?」
「嗯。」
陈墨把稽查局的令牌放到台面上推过去,「辰州雄黄朱砂一两,再加一瓶幽泉丹。」
老头拿起令牌,老者将它按在一块黑色的石盘上。
「辰州雄黄朱砂一两,一百点。」
「幽泉丹一瓶,两百二十点。」
「合计三百二十点,兑完剩两百八十。」
老头报完帐,又取出一张兑换单,在上面填好三项内容後推到陈墨面前,「签个字。」
「之前都不用啊?」
他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了名字。
「现在改了。」
老头对方核对无误,转身进了身後那扇紧闭的库房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推门出来。
左手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右手托着一只青瓷小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朱砂标签,写着「幽泉」二字。
「辰州雄黄朱砂,一两。幽泉丹,三粒装。」
老头把两样东西依次排在吧台上,推到陈墨面前,「当面验货,出了这个门概不退换。」
陈墨先打开油纸包看了下,跟鬼幡道人拿来的一样。
他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又拿起那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
一股清冷幽凉的气息便透了出来,像是深夜山涧里涌出的泉水,闻一闻便觉得灵台清明了几分。
瓶中三粒丹药,每粒只有黄豆大小,通体墨绿色,品相不错。
药效应该没有流失。
「没问题。」
陈墨把两样东西一一收好,拿起吧台上的令牌转身朝门外走去。
现在虽然还是上班时间,但他搞定马腾之後,人在不在後勤已经不重要了。
别问,问就是出外勤去了。
与此同时,东区稽查局,王仲和办公室。
马腾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恭谨的笑。
「王局长,那几个刺头我已经挨个拾掇过了。」
「这两天老实多了,保管往後没人再敢嚼您半句舌头。」
他说完这番话,微微擡起眼皮,飞快瞟了王仲和一眼。
王仲和靠在办公椅上,双手捧着茶杯。
杯里的龙井是新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茶香。
「那些刺头,以为自己在稽查局干了几年就人五人六了?」
「敢在背地里编排我,就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吹了吹茶沫子,眼神从杯沿上头扫向马腾,「这事办得不赖,回头再瞅瞅还有哪个不服的,一并塞过去看仓库。」
「还有个废料处理岗,专管焚烧缴获的违禁品,又脏又累,正缺着人呢。」
「要是还敢得罪王局您的,我後面给他塞那里去,保管这些人翻不了天。」马腾心领神会的接了一句。
「不错。」
王仲和嘴角微微一咧,挤出几道深深的笑纹:「马腾啊,你这几件事办得不赖,你这个副主任,是越当越像样了。
「」
「全靠王局长栽培,卑职不过是按您的意思办事,不敢居功。」
「您指哪儿,我就打哪儿,保管没有二话。」
王仲和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满意的点点头。
「对了,」他话锋一转,突然想起了什麽,「陈墨那小子今儿来了没有?」
马腾脸上的笑容一僵,很快就恢复如常。
「来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一早就叫我支派出去了,南码头那边出了个案子,死了几个船工「」
「屍首在水里泡了好几天,捞上来的时候人都胀了一圈,那味儿就别提了。」
「我叫他一个人去扛,连个搭把手的都没给配。」
王仲和听了,脸上那几道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
「好,这事办得漂亮,马腾啊,你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朝马腾点了点,「就得这麽整治他,让他晓得在这东区稽查局,到底谁说了算。」
「全靠王局长栽培。」
马腾赶紧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又堆厚了一些。
「你好好干,我心里有数,老孙那个缺,年底就空出来了,到时候头一个提的就是你「」
。
马腾一听,脸上立刻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多谢王局长提拔!您这份恩情,马腾记一辈子,往後一定给局里当牛做马,绝不含糊!」
他这番话讲得掏心掏肺,声音都带了几分颤。
王仲和见他这副模样,满意的摆摆手:「行了行了,甭跟我来这套虚的,踏踏实实干活比什麽都强,去吧。」
「是,您忙。」
马腾深深欠了个身,随即倒退两步,拉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转身瞬间,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娘希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7
子时,雨还在下,浙淅沥沥敲在瓦檐上,汇成一股细流顺着铁皮水槽往下淌。
南码头到了晚上就变了副模样。
白天这里人喊马嘶,各路人马搅成一锅粥。
入夜之後货栈关门,船工散了,只剩几盏孤零零的汽灯挂在电线杆上,昏黄的光晕被雨丝打得起了一层毛边。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味和烂鱼虾的臭气,脚底下到处是积水坑,踩一脚能溅半裤腿泥汤子。
陈墨站在二楼窗前,透过玻璃上的雨痕盯着底下的仓库院子。
身旁的李锦荣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窗框上,腮帮子绷得铁紧。
「三万多块大洋的货。」
胖子嘴唇哆嗦着道:「草他大爷,我家在这放了三万多大洋的货,这些人居然想一把火烧了?」
底下院子里,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蹲在墙根底下。
一个个垂着脑袋,身上的褂子早让雨浇透了,贴在身上直往下滴水。
有胆子小的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也有几个眼神发狠的,被反绑着还不老实,斜着眼珠子往两边瞟。
这些人边上放着几口大木箱上。
上头盖着的油布已经被扯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刷了桐油的箱面。
箱子旁边丢着三个煤油桶,其中一桶倒了,煤油洒了一地。
看这架势,这帮人原本的计划简单粗暴,放火。
夜里的风一吹,火势转眼就能吞掉半个仓库,等巡捕房的人赶到,这里早烧得只剩一堆焦炭了。
「那个是青帮的哪号人物?」陈墨下巴朝底下擡了擡,指着一个被单独捆在柱子上的瘦高个。
那人三十来岁,颧骨很高,脸上有道旧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叫白闵仓。」
李锦荣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两只小眼睛里全是按不住的火气。
「这狗娘养的手底下少说养了二十来号亡命徒,收保护费、绑票、销赃,什麽脏活都干。」
「这次突然对我们动手,後面要是没人在背後站着,我把脑袋给你当板凳坐。」
话刚落地,码头那头的巷子口就亮起了几束光,杂沓的脚步踩着水花由远及近。
陈墨擡眼看过去,六个人正穿过雨幕往货栈这边走来。
打头的撑着一把黑绸伞,身後跟着五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步伐沉稳。
练家子。
李锦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扫了一眼。
「原来是刘瘸子来了,听说这人是青帮的狗头军师,姓刘期奎。」
「他当年在闸北抢地盘的时候,被人从背後捅了个透心凉,在床上足足趴了大半年。」
「後来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可左腿就此废了,走起路来一踮一踮的,刘瘤子这个名号就是这麽来的。」
胖子把身子缩回来,拍了拍褂子上蹭的墙灰,转头对陈墨道:「走,下去会会这位刘军师。」
两人走下楼,撑开雨伞出了院子。
雨丝迎面扑过来,打在脸上冰凉凉的,空气里那腥气更浓了。
院门外面,刘期奎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他带来的五个手下在身後一字排开,一个个手都抄在褂子侧面的开口处,随时准备抄家夥。
李忠带人挡在院门口,两拨人隔着一道门槛对峙着。
「哟,稀客啊。」
「刘爷这大半夜的,雨又下个没完,什麽风把您老人家从青帮总堂吹到我这个破码头来了?」
刘期奎站在伞下,脸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
看上去不像混帮派的,倒像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李少,久违了。」
刘期奎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又慢慢转回来,落到了李锦荣脸上。
「刘某人今晚过来,是想跟李老板讨个人情。」
他把手里的伞柄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银票。
「这里是一千大洋的银票,码头上的误会,让底下人去处理就行了。
,,「你我两家今後还要打交道,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
李锦荣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低头看了看那张银票,又擡起头看看刘期奎身後那五个蓄势待发的打手,嘴角慢慢往下塌。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