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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柯老归来(三)

    柯老摆摆手,放下茶杯,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柯琳盯着他,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她站起身,从里屋抱出一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下巴,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转身,朝凌墨咧嘴笑:“爷爷还是老样子,说睡就睡。”

    凌墨点头,把那本《幽影光闪》塞进怀里,拍了拍,右眼里那点火还在烧。

    柯琳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低得像怕吵醒爷爷:“师弟,明天开始,我教你步法。”

    凌墨抬起头,盯着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师姐,你也会?”

    柯琳撇嘴,小辫子甩了甩:“那当然!爷爷教过我!虽然我没练好,但教你还是够的。”

    凌墨咧嘴笑:“好。”

    柯琳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暗红的,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黑银面具,照出面具底下那只隐隐泛着红光的左眼。她盯着那只眼睛,盯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推开门,走进去,轻轻带上。

    凌墨站在堂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左眼,面具底下,血月静静地停着,不烫,也不跳,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它没睡。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摸出那本《幽影光闪》,在灯下一页一页翻。那些线条在他眼前游动,像活的,像蛇,像鱼,像月光下流动的水。他盯着那些线条,右眼眨也不眨,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刻得死死的。

    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药田里。那些变异的灵药在夜风中摇曳,红的、紫的、暗红的,像一片流动的血海。虫鸣在耳边响着,叽叽,叽叽,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远处,内门剑峰上,梁志天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那柄嵌着七颗灵石的剑,闭着眼,胸口起伏。他的脸色不太好,青白青白的,像很久没睡好觉。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像两条死蛇挂在脸上。

    他想起那个小丫头——七岁,丹玄境。七岁!他三十岁结丹,被宗门捧为天才,被内门长老捧在手心,被外门弟子当神一样供着。可那个小丫头,七岁就结丹了。那他算什么?他这三十年的苦修算什么?他那些被夸上天的天赋算什么?

    他攥紧剑柄,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抠进剑柄上的灵石缝里,抠得“咯吱咯吱”响。

    他又想起那个戴面具的小子——一个多月前还是凡人杂役,连灵气都感受不到的废物,现在气旋境了。气旋境!一个多月,从凡人到气旋境。就算是天灵根,也修不了这么快。那小子肯定有什么秘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里烧着什么东西——嫉妒?不甘?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他盯着对面那堵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剑心通明”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迹淋漓。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冷得像腊月的霜:“剑心通明?哼。”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嗡”的一声,剑身没入青砖三寸,剑柄还在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衣襟翻飞。他望着远处药园峰的方向,那片山影黑黢黢的,在暗红的夜空下,像一头蹲着的巨兽。他盯着那片山影,盯了很久,嘴角那丝笑还在,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毒蛇,像蝎子,像埋在土里的刺。

    外门,李静的住处。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盆灵兰,叶子翠绿,花苞泛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李静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可她没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一圈一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想起那个戴面具的小子——那个从她裙下爬过去的杂役,现在气旋境了,成外门弟子了。外门弟子!跟她平起平坐了!她想起醉香楼里那一幕——梁志天那张尴尬的脸,那些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她自己缩到人群后面、低下头不敢看人的样子。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她盯着那滩茶水,盯着那些水渍在桌面上洇开,像一朵花,像一摊血,像那天晚上凌墨趴在地上从她裙下爬过去时嘴里淌出来的血。

    门“吱呀”一声开了。侯三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珠子骨碌碌转,像两颗烂葡萄泡在醋缸里。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细,像老鼠叫,从门缝里挤进来:“师姐,还没睡呢?”

    李静抬起头,盯着他,目光冷冷的,像两把刀子:“进来。”

    侯三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走到桌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李静对面,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舔了舔嘴唇,那舌头又尖又长,像蛇的信子,在嘴唇上一舔,留下一道湿痕。他盯着李静,眼珠子转了转,开口:“师姐,是不是在为那小子心烦?”

    李静没答话,只是盯着他,目光冷冷的。

    侯三“嘿嘿”笑了两声,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那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阴气:“师姐不用心恼。我有一计,可让那小子,从宗门消失。”

    李静眉头一挑,盯着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点起的火。她开口,声音还是冷冷的,可那冷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你可知宗门门规?杀死同门弟子,等于判宗,可是死刑。”

    侯三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他盯着李静,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像两颗陀螺在眼眶里打转:“师姐放心,小子我当然知道。可是——”他顿了顿,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在任务中消失,宗门不是也没办法不是?”

    李静盯着他,盯了片刻,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那双阴沉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飞:“还是侯师弟鬼点子多。”

    侯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细,在屋里回荡,像老鼠叫,像夜枭笑,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可他喝得津津有味,像喝什么琼浆玉液。他放下茶杯,舔了舔嘴唇,开口:“师姐,你等我好消息。”

    李静点头,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茶凉得彻骨,涩得发苦,可她喝下去的时候,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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