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风呼啸,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场中,林震南与那似是贼首的长衫男子已斗了二十余回合。男子的七星剑法越打越凌厉,原本四平八稳的剑招里,渐渐透出一股森然迅疾的锋芒,剑路斜挑直刺,招招不离周身大穴,身法辗转间带着川中武学特有的刁狠劲,却又始终裹在江湖随处可见的七星剑法架子里,半点不显露真实来路。
林震南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剑法看似寻常,却处处卡着他辟邪剑法的变招死角,内力更是绵长浑厚,若非他走镖三十余年练出的实战经验,靠着老辣的临场变招勉强周旋,早已落了下风。
而此刻与林震南缠斗的余英风,心里却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他指尖捏着剑柄微微发力,余光死死锁着林震南的每一招剑式,心里翻涌的全是临行前叔叔余沧海的吩咐。
他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的亲族侄子,虽是外门弟子,却最得余沧海信重,这次带着虎堂人手千里迢迢赶赴福建,明面上是劫镖捞取银子,实则真正的目的,是探一探福威镖局林家的底——更准确地说,是看看林家祖传的辟邪剑谱到底还在不在林震南手里,这林震南又得了几分剑谱里的真意。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连带来的九个心腹都不知细情。众人只知道他是青城掌门的亲侄子,跟着他来福建做一票大的,却不知道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五万两镖银,而是林震南这个人,是林家藏了几代的辟邪剑谱。
方才林震南出手的剑招,快则快矣,却始终没露出辟邪剑谱里那套惊世骇俗的路数,可偏偏镖局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趟子手,一招就废了他三个得力手下,这变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总镖头,就这点本事,也敢称福威镖局十省总镖头?”余英风一声低喝,剑招陡然再变,七星剑法的架子看似未散,内里却换了松风剑法的劲路,一招斜刺而出,剑风森然刁钻,正是青城派嫡传的剑理,却被他刻意改了起手式,藏得严严实实。
林震南脸色微变,只觉得这一剑的劲路莫名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头疑云翻涌,可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挥剑格挡。两剑相撞,铛的一声脆响,他被震得后退半步,气息瞬间乱了几分。
余英风抓住这个破绽,剑招连环而出,如疾风骤雨般直逼林震南周身要害,瞬间便将林震南压入了下风。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刀鸣骤然响起!
秦安持刀缓步上前,厚背大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侧身横刀,将林震南护在了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余英风身上。
破视凝绝早已全开,对方剑招里的每一处发力征兆、气机流转的每一丝变化,甚至下一剑要走的方位,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阁下劫我镖队,伤我同袍,欲害我家少镖头,藏头露尾连名号都不敢报,未免失了江湖武人的体面。”秦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余英风眼神一沉,上下扫了秦安一眼,阴恻恻地笑了:“一个镖局里的趟子手,也敢来管老子的事?刚才就是你废了我的人?”
“是我。”秦安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这笔账,总该算一算。”
“好,好得很!”余英风怒极反笑,他本就因为计划被打乱而心头火起,此刻见秦安一个趟子手也敢拦他,顿时杀意翻涌,“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动,舍弃了林震南,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秦安的心口!剑招快如闪电,内里藏着松风剑法的狠辣劲路,瞬间便将秦安笼罩在重重剑影之中。
几乎是同时,余英风带来的雷震川、韩豹等人对视一眼,齐齐挥刀挺枪冲了上来,五个人分作两队,死死缠住了正要上前相助的林震南。
雷震川的九环刀刚猛无匹,韩豹的双短枪刁钻狠辣,其余三人也都是身经百战的练家子,五人合力结阵,瞬间便将林震南困在了当场,让他根本分不出身去支援秦安。
周围的镖师趟子手都屏住了呼吸,林平之捂着肋下的伤口,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秦安却站在原地,身形不动如山。破视凝绝之下,余英风快如闪电的剑招,在他眼里却处处是破绽,对方每一次肌肉的细微收缩、真气运转的节点、剑招的变势轨迹,都看得明明白白。
就在剑尖即将刺到他胸口的刹那,秦安终于动了。
厚背大刀一横,施展出虎禅杀绝第一式石伏,刀身如千重山嶂横亘身前,稳稳挡住了余英风的剑。
铛的一声巨响,金铁交击的震波四散开来,余英风只觉得一股浑厚无比的真气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生疼,长剑险些脱手而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他又惊又怒,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镖局里的小小趟子手,内力竟浑厚到了这般地步!怒吼一声,再次挥剑冲上,剑招一招紧过一招,恨不得将秦安碎尸万段。
可无论他的剑招多快、多狠,秦安的刀始终稳如泰山。石伏三变循环往复,潮汐锁牵引着他的剑势,让他的杀招次次落空,如同泥牛入海;千层嶂织出绵密无间的刀网,挡下了他所有的猛攻。余英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打出去,尽数被那看似沉静的刀网消弭于无形,连秦安的身都近不了。
斗了二十余个回合,余英风气息渐渐紊乱,手臂酸麻无比,心里的惊骇越来越盛。他这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这年轻人的对手,这趟镖不仅没试探出林震南的底,反而踢到了一块铁板!
再打下去,别说完成叔叔交代的任务,怕是自己的命都要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起,余英风顿时没了再战的心思。他一声暴喝,剑招骤然全力猛攻,逼得秦安回刀格挡,随即手腕一翻,三道寒星骤然从袖口射出,甩手钉的手法又快又刁,直取秦安的面门、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这正是青城派独门暗器青蜂钉,他本打算不到绝境绝不动用,此刻为了逃命,再也顾不得隐藏。他算准了秦安必然要回防躲闪,只要有半分耽搁,他就能趁机遁入榕林,逃出生天。
可他没料到,秦安的破视凝绝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就在青蜂钉射出的刹那,秦安足尖点地,身形向侧方滑出半步,动作行云流水,恰好避开了三枚青蜂钉。
只听“笃笃笃”三声闷响,三寸长、六棱形的青绿钉子尽数钉进了身后的榕树树干里,入木三分,尾翼还在嗡嗡震颤。
就这一瞬的耽搁,余英风已然纵身掠出数丈之远,头也不回地朝着榕林深处狂奔而去。他自忖轻功不弱,只要进了密林,没人能追上他。
可他刚跑出几步,眼前忽然刀光一闪!
秦安早已通过破视凝绝,预判到了他唯一的逃跑路线——榕林入口处只有这一条窄道,两侧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根本无路可绕。
他根本没动用什么精妙轻功,只是算准了余英风的落脚处,提前一步横刀拦在了他的身前,不早不晚,恰好堵住了所有去路。
余英风脸色煞白,厉声喝道:“小子,你真要赶尽杀绝?!我背后的势力,不是你一个小小镖局能惹得起的!”
他依旧不敢吐露青城派的名号,只能拿话威胁,可秦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握刀的手没有半分松动:“你带着人劫我镖队,害我同袍,刀都架到我们脖子上了,现在说赶尽杀绝?”
话音未落,秦安的刀已然斩出!
这一刀,不再是石伏的守势,而是虎禅杀绝里凌厉无匹的杀招!刀风如猛虎下山,带着刚猛无匹的禅意杀意,碧火真气顺着刀锋尽数倾泻而出,快到极致,封死了余英风所有的躲闪空间。第二式,山崩,破军!
余英风拼了命挥剑格挡,可咔嚓一声脆响,长剑竟被这一刀从中斩断!刀锋余势不减,顺着他的脖颈划过。
噗——
鲜血喷涌而出,余英风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敢置信的惊骇。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从川中赶来,没死在成名已久的林震南手里,竟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镖局趟子手刀下。
全场瞬间死寂。
正与林震南缠斗的雷震川等人,见领头的竟被一刀斩杀,瞬间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齐齐虚晃一招逼开林震南,转身就朝着榕林深处狂奔而去。
林震南刚要追,却见还有几个喽啰要冲上来冲镖车,只能先回身护镖,眼睁睁看着几人遁入了密林之中。
剩下的蒙面喽啰见正主死的死、跑的跑,瞬间溃不成军,死的死,降的降,不过片刻,便被镖队尽数收拾了。
那独眼匪首刚要跑,被郑镖头和史镖头前后夹击,一棍砸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被当场捆了个结结实实。
夕阳西下,榕林里的血腥味渐渐被晚风散去。镖队的人忙着打扫战场,救治伤号,清点伤亡,所幸有秦安出手,除了两个镖师受了重伤,几个趟子手受了轻伤,并无一人殒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秦安走到那棵榕树前,拔刀撬下了钉在树干里的三枚青蜂钉,拿在手里看了看。钉子通体青绿,六棱形,尾端扁平,做工极为特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暗器,便随手收了起来。
而那些逃出生天的六个虎堂汉子,一路狂奔出了数十里,确认没人追来,才敢停下脚步,一个个面如土色,惊魂未定。
“二掌柜死了……我们怎么办?”一个弟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绝望。二掌柜是青城掌门的亲侄子,死在了福建,他们这些人就算逃回四川,余沧海盛怒之下,也绝不会饶了他们,轻则废去武功,重则直接取了他们的性命给侄子偿命。
“不能回四川!”使九环刀的雷震川咬着牙,沉声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那我们去哪儿?天下之大,难道还能躲青城派一辈子?”
众人沉默了片刻,使双短枪的韩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听说,嵩山派左盟主正在广招天下英雄,整合江湖黑道势力,连川中不少门派都投了嵩山派。青城派再横,也不敢得罪嵩山左盟主。我们不如北上嵩山,投奔左盟主,有嵩山派庇护,余沧海就算想找我们算账,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眼前一亮,纷纷附和。事到如今,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几人对视一眼,当即定了主意,连夜朝着北方而去,再也不敢在福建地界多停留片刻。
另一边,杨家溪旁的客栈里,林震南坐在堂中,看着被押上来的独眼匪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座山头的?是谁让你们来劫镖的?”林震南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独眼匪首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隐瞒,当即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他叫关霸山,是宁德与福鼎交界处鹫峰山的匪首,这次是被那穿长衫的余英风找上门,许了他两万两银子的好处,让他带着手下配合劫镖。
他只知道那余英风是川中来的,背后有极大的江湖势力,出手阔绰,武功极高,其余的一概不知。
“川中来的……”林震南低声念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秦安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三枚青蜂钉放在了桌上,开口道:“总镖头,这是方才那匪首逃跑时射出的暗器,钉在了榕树上,我取了回来。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看看可认得这是什么暗器?”
林震南的目光落在那三枚青绿的六棱钉子上,瞳孔骤然一缩,伸手拿起一枚,指尖摩挲着钉子上的纹路,脸色瞬间变了。
他早年走镖川中,曾在青城派的宴席上,亲眼见过余沧海的弟子用这种暗器。这是青城派独门的青蜂钉,江湖上绝无第二家会造,更无第二家敢仿造!
他猛地想起方才那长衫男子的剑法,那股刁钻森然的劲路,那斜挑直刺的剑理,分明就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
川中来的人,青城派的独门暗器,正宗的松风剑法……这几个线索串在一起,林震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青城派远在川中,与他福威镖局素无往来,无冤无仇,为什么会派高手千里迢迢来福建,还带着山贼劫他的镖?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震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打算回福州后,立刻派人去查最近川中青城派的动静,还有这伙川中人的来路。
夜色渐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伤号都已包扎妥当,守夜的人也已安排好,林震南坐在房间里,想着刚刚私下打问的秦安的消息。
秦安,福州本地人,父母双亡,半年前入的福威镖局,身家清白,履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镖局里的老镖头和管事,所有人都能作证,这秦安就是本地寻常人家的孩子,绝不是什么外来的奸细。
可就是这么一个身家清白的本地少年,竟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刀法、内力,都远超镖局里的所有镖师,甚至比他自己都只强不弱。
林震南放下名册,心里的惊疑越来越重,当即起身,对着门外的护卫吩咐道:“去,把秦安叫到我房里来,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片刻之后,秦安推门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总镖头,您找我?”
林震南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神色平静的少年,屏退了左右,关上了房门,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秦安,今日杨家溪一战,你救了平之,杀了匪首,护了镖队,林某记你大功一件,回去之后,必有重赏。只是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秦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这身武艺,到底是师从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