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的冬天是浸在水汽里的。
没有北方朔风卷雪的凛冽,也没有江南寒雨敲窗的凄清,闽江上来的风裹着终年不散的湿意,钻过坊巷的风火墙,拂过满城四季常青的榕树,把苍绿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也把入骨的凉意送到了家家户户的窗棂边。
腊月里的日头总是软的,透过薄云洒下来,暖不热街巷里的湿冷,却把南后街沿街的年味儿烘得愈发浓烈。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西门大街的福威镖局早已封了大门休沐,平日里镖旗猎猎的院落静悄悄的,唯有门房里守岁的伙计偶尔传出几声说笑。
城西的巷弄里,秦安正拿着竹扫帚,细细扫着自家老宅的天井。
这是一处不大的独门院落,一明一暗两间屋舍,一方小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橘树,是原身父母在世时种下的。
院墙的角落生了些青苔,屋瓦上落了些枯叶,秦安扫得仔细,连砖缝里的尘屑都一一清了干净——按福州的习俗,腊月里要“筅堂”,扫去一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的到来。
扫完最后一捧落叶,他放下扫帚,直起身望向巷口。
巷子里满是过年的热闹气,隔壁的阿婆正带着孙儿贴春联,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鲜亮;
不远处的街口,卖年糖年饼的担子旁围满了孩子,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混着远处传来的祭灶歌谣,顺着风飘进院子里。
这半年来,他早已成了这巷弄里的熟面孔。
温州镖路归来,他升了镖局里最年轻的镖头,月例翻了数倍,手里有了闲钱,平日里见了巷里的邻里,总会笑着打声招呼,遇上谁家有难处,也会顺手帮衬一把。
邻里们都知道,这个寡言的年轻后生,是福威镖局里有大本事的镖头,却从无半分骄矜,待人和气,久而久之,巷里的阿婆们总爱拉着他,要给他说一门亲事。
想起这些,秦安不由失笑。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屑,脑海里不由想起数月前,林震南执意要赠他宅院的事。
温州镖路归来,林震南不仅按约升了他做镖头,更是在南后街寻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带花园、有马厩,是福州城里数得着的好宅子,契书都送到了他面前,只等他签字画押。
他却婉言谢绝了,只说自己在城西有父母留下的老宅,住惯了,舍不得搬。
林震南却执意不肯收回,只说:“你是镖局的镖头,日后要带队走南闯北,总不能一直住在城西的小院落里,失了福威镖局的体面。这宅子你先收下,就算不住,也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你若是实在舍不得老宅,便先放着,我找个稳妥的老嬷嬷帮你洒扫打理,等你日后成家立业了,再搬过去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秦安再推辞便显得矫情,只能躬身谢过林震南的厚意。
那处宅院如今有个姓张的老嬷嬷照看着,他偶尔会过去看看,却依旧住在这处老宅里——这里安静,独门独院,最适合练功修行,比起热闹的南后街,更合他的心意。
歇了片刻,秦安走到天井中央,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拳架。
起手式是他练了十余年的心意六合拳,一招一式,沉稳扎实,拳出如炮,脚落如桩,每一次发力,都与气海穴中的碧火真气隐隐相合。
破视凝绝修到如今,他早已能看清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里的细微破绽,心意六合拳的架子越练越纯,内里的劲路也愈发圆融,早已不是当初只懂皮毛的水准。
一套拳打完,周身气血通畅,碧火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侧身拿起靠在院墙上的厚背大刀,手腕一翻,刀身嗡鸣一声,寒光在冬日的天光下一闪而过。
先是六合大刀的基础招式,劈、砍、撩、扫,一招一式朴实无华,却招招藏着杀力,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每日必练,从不懈怠。待基础招式练完,他手腕骤然一转,刀势陡变!
厚背大刀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先是沉凝如岩,刀尖点地,步伐如潮水进退,正是石伏的起手式,随即刀势骤然铺开,一道近乎半圆的月牙形横扫,刀风呼啸,将天井里的落叶尽数卷成一团,正是林焚第一变·火线!
刀势不停,身形急旋,长刀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焰龙卷,刀光所及,飞沙走石,正是林焚第二变·烬域。
旋转骤停的刹那,他双臂发力,三道威力递增的斩击接连而出,最后一刀横空斩出,刀风撞在院墙上,震得墙头上的瓦片都微微发颤,正是林焚第三变·焚天!
这套虎禅杀绝,自杨家溪一战后,他日夜打磨,如今石伏、山崩、林焚前三式早已烂熟于心,收发由心,可第四式渊沸,却始终摸不透其中的诡变精髓。
他试着以刀身低伏,贴地而行,想要使出渊沸第一变·暗涌,可刀锋轨迹始终差了一丝灵动,少了那股深渊暗流般的诡谲,试了两次,终究还是停了手。
“还是差了些火候。”秦安低声自语,收刀而立。他并不急躁,这套刀法本就是层层递进的杀戮逻辑,前三式未臻化境,想摸透第四式的精髓,本就是强求。
心念一动,他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掠出,正是这数月来刚入门的蹑影形绝。
身法灵动迅捷,如狸猫穿林,如惊鸿掠水,身形辗转间,手中大刀再次挥出,石伏的绵密刀网配合着身法的变幻,竟变得捉摸不透,刀光如分光化影,迅捷非常,方才始终差了一丝的暗涌,竟在身法的带动下,有了几分渊沸的神韵。
秦安心中一喜,收刀站定,缓缓吐了口气。
蹑影形绝他不过刚刚入门,只练会了基础的潜行、追击与腾挪,却没想到,竟能与虎禅杀绝相辅相成,让刀法的变化多了无数可能。
他盘膝坐在天井的石阶上,默运碧火神功,气海穴中的碧色火种微微跳动,真气顺着督脉缓缓上行,过尾闾、经命门,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夹脊穴时,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数月来,他日夜苦修,火碧丹绝早已到了破第三障夹脊障的门槛,可这道屏障却始终坚如磐石,迟迟没有动静。
秦安缓缓收了功,不再强求。道门内功最忌急功近利,欲速则不达,尾闾障破了不过半年,能修到夹脊障前,已是进境神速,剩下的,只需水磨功夫,静待水到渠成即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伴着白二那熟悉的大嗓门:“秦兄弟!秦兄弟在家吗?”
秦安起身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两个人,除了拎着一篮子福橘和年糕的白二,还有一身锦袍、笑意盈盈的林平之。
“秦大哥!”林平之笑着拱手,“我正说过来找你,没想到在门口碰见了白二哥,倒是巧了。”
白二也挠着头笑:“我也是想着明日就除夕了,秦兄弟你一个人在老宅里,未免孤寂,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秦安侧身把两人让进院子,给二人倒了热茶。
闲聊间才知道,白二本是想邀他去自己家过年,他与父母同住,家里热闹,怕秦安一个人冷冷清清;而林平之是受了林震南夫妇的托付,专程过来请他明日除夕,去福威镖局林家一起守岁过年。
白二听林平之说明了来意,便把自己邀人的话咽了回去,只笑着说:“本来还想邀秦兄弟去我家凑个热闹,既然总镖头和少镖头都亲自来请了,那自然是去镖局里过年更热闹。”
林平之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接话:“正是!我爹娘说了,明日除夕,府里摆了家宴,没请外人,就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守岁放爆竹,秦大哥你可一定要来!”
秦安看着少年满眼的恳切,又想起林震南夫妇的心意,便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叨扰总镖头和夫人了,明日一定登门。”
林平之见他答应,顿时喜出望外,拉着他便聊起了武功。
这半年来,林平之几乎日日都来找他请教拳脚刀法,秦安也不藏私,但凡自己懂的,都一一指点,林平之的进境一日千里,对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二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看着秦安随手拆解几招刀法,便连连咋舌,满眼的羡慕敬佩。
三人在院子里聊了近一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林平之和白二才起身告辞。
秦安送二人到巷口,看着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才转身回了院子。
关上院门,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秦安靠在门板上,看着天井里的老橘树,思绪却飘回了三个月前,林震南单独找他的那个夜晚。
那夜也是在镖局的书房里,林震南屏退了所有人,关上门,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疲惫。
他告诉秦安,自杨家溪一战后,他便派了心腹,快马赶赴四川,暗中打探青城派的动向。
可派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心里越发不安——青城派近半年来,频繁召集各地外门弟子回山,松风观日夜操练弟子,兵器、粮草采买了无数,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动作。
“秦安,我走镖三十余年,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可这次,我心里总不踏实。”
林震南坐在太师椅上,指尖微微发颤,在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面前,终于露了心底的怯意:
“长青子与我祖父的旧怨,我年少时听父亲提过,只当是几十年前的江湖旧事,从没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余沧海怕是真的记着这笔旧账,冲着我林家来了。”
他抬眼看向秦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托付:“秦安,你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重情义的。我林震南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唯有这福威镖局,还有平之母子。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青城派大举来犯,我……”
“总镖头。”秦安打断了他的话,躬身拱手,语气斩钉截铁,“我受师父嘱托,护林家周全,只要我秦安在一日,便绝不会让旁人伤了总镖头、夫人和少镖头分毫。只是这事,我们不能不早做准备。”
他抬眼看向林震南,一字一句道:“总镖头要么早寻江湖上的好友助拳,要么,就得提前留好退路。青城派势大,余沧海心胸狭窄,我们不能不防。”
林震南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秦安便没再问过林震南做了什么准备。只是半个月前,他偶然发现,林家府邸二里外,一处背阴的废宅,突然被人匿名买下,日夜破土动工,说是要修园子。
那宅子位置偏僻,紧邻着城外的河道,就算是偷偷挖一条通往林家府邸的地道,也绝不会有人注意到。
秦安站在天井里,想起这件事,不由低头笑了笑。
林震南终究是走了一辈子镖路的老江湖,看似温和,心里却门儿清,早已为自己和家人,留好了最后的退路。
冬日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巷弄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安抬头望向福州城的北方,那里是青城山的方向。
余沧海,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你要来,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