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萧挽霜的这副新躯壳长到了两岁。
这两年,托师父那些丹药的福,外加一套他自创的“强身健体操”,把萧挽霜这具小身板养得是结结实实。
才一岁,她便跑得虎虎生威。
两岁上,遇到大狗挡道,那狗比她还高半个头,被她揪住狗皮,借力甩出老远,从此见到她便夹尾绕行。
身体是利索了,心里却憋得慌。
她有太多疑问,可舌头却不听使唤,她只能瞪着大大的眼睛,吞吞吐吐地发出一些并不标准的字音。
她急起来便拽师父花白的眉须,疼得师父“嘶”一声倒抽凉气。
“你,山,山,来……你,老……”
言下之意——师父你如何从茫芜山到了王宫?你为何这般苍老,是救我付出的代价吗?
师父似乎明了她的意思,好脾气地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师父来此是为解一段因果。”
她又偏着头:“那,司……”
师父捋着胡须,眼中露出顽童般的笑意:“那祭司与你我缘分浅薄,为师便请他去寻他的‘仙缘’去了。”
——与此同时,海外某座植被疯长的孤岛上——
“阿——嚏!”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正虔诚叩拜“椰子仙丹”的前祭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何方高人在念我?”他疑惑四顾,随即又狂热地抱住椰子树,“定是仙丹有感!吾道不孤!”
……
打熬好筋骨,师父便开始对她进行“文”的熏陶。
散朝时,师父常抱她立在宫墙的阴影下。
“徒儿,你看那人。”
师父拍拍她的小虎帽,示意她跟上他的指向。
“他行走时,肩背紧绷,目光低垂,步步斟酌。这不仅是心神不宁,更是畏缩之态。”
萧挽霜心领神会——这样的人,上一世她见多了。
他们往往阴私甚重,怯懦又贪婪,生于权势阴影,长于揣摩上意。
“为君者,不仅要知臣下之能,更要洞察其欲,掌握其惧。日后用此类人,可驱之以利,慑之以威,却不可授之以权,付之以心。”
萧挽霜细细听着,面上带着与两岁幼童截然不同的成熟,郑重地点点头:“懂……了……”
入夜。
师父带她登临观星阁。
苍穹如墨,星罗棋布。
“看,那颗星!”师父指着北方天际。
萧挽霜顺着师父的手指望去,看见那颗光亮渐盛、周边泛着一圈淡淡血色的星星。
她认得那颗星,从她出生开始,师父每晚必登观星阁,记录那颗星的变化。
“此谓‘狼星’,主兵戈杀伐。”师父叹息一声,眸中流露着道不明的悔意。
——同一片星空之下,时空的彼端——
那颗被师父指认为“狼星”的星辰,正散发出晦暗不明的血红光芒。
宫道的石板路上,内侍低垂着头,领着五六名打扮精致的女子碎步行进。
一路往霜华殿去。
霜华殿灯火通明。
殿内宽敞而简明,布局和从前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床榻用具一应转换,多是漆黑的颜色。
桓墨着一袭松散的黑色睡袍,长发倾泻,跽坐在案前执笔阅着上奏。
忽地,脑穴处一阵尖锐嗡鸣。他微闭眼,抬起左手轻揉太阳穴。
一旁侍从端来热茶:“陛下,请用茶。”
桓墨瞥一眼茶碗里的黑汤,那不是什么茶,而是他喝了两年,替他止头痛的药。
他嫌恶地将药推开,脑中的嗡鸣声不减反增。
“大王……”
一个极轻的模糊声音,如烟似幻,气息仿佛就喷在他耳廓。
桓墨蹙眉,未抬眼:“孤说了,不喝。”
“啪”——
他烦躁的将药碗扫落下地,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侍从慌忙跪地收拾。
“还我命来!”又一道截然不同的凄厉声钻入耳中。
桓墨执笔的手猛然一顿。
他抬眼,满室空阔,只见身旁跪地捡碎渣的侍从,和案旁摇曳的烛火。
可奇异的声音越来越多,汹涌地冲入他的耳际:垂死的哀求、战场的嘶吼、破城时百姓的哭嚎、无数男女老少的诅咒……
那些声音交叠,如潮水般激荡。
“桓墨!”
浪潮之巅,一道清晰凌厉的声音破浪而出。
他猛地起身,撞翻了案几,竹简哗啦啦落地,交织着他的笔迹和不属于他的几卷霜华殿前主人的“日记”。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烛台变成流淌的血色,光洁的地面渗出深色黏腻的液体,空气里仿佛弥漫着腐臭、腥甜的气息,令人作呕。
那些液体渐渐汇聚成他熟悉的景象——堆积的残甲、插着断箭的土丘、夕阳下燃烧的城楼……
还有无数只从血泊中伸出的,血肉模糊腐烂的手。
“滚开!”
他嘶吼着后退,脚踝却传来冰凉的触感——一只白森森的骷髅手骨,从血泊中伸出,死死地攥住了他!
他冲到剑架旁,拔出宝剑,砍向那只攥住他的手骨。
“噗嗤”——
寒光闪下,利剑斩入血肉,粘稠的液体溅上他的手。
眼前的血海、骷髅瞬间消散。
桓墨喘息着,视线凝聚,只见带血的剑下,斩断了一名跪地侍从的手臂。
“啊——”
那侍从惨叫一声,浑身瘫软,倒了过去。
死寂一片,只闻桓墨起伏的喘息。
这时,殿门方向传来数道无法抑制的短促惊叫。
桓墨腥红着眼,朝外望去。
只见殿外不知何时已站着五六名华服女子。
此刻,她们个个脸色惨白,花容失色,有的捂嘴,有的瑟瑟发抖,眼中尽是骇然。
她们由侍从领着,显然是刚到,正好撞见这恐怖的一幕。
桓墨目光如冰,将她们一扫而过,随后将剑一扔,任侍从为他擦干净身上的血迹。
他坐回榻上,衣袍染血,发丝凌乱,通身的阴沉戾气,比任何时候都令人胆寒。
“谁让你们来的?”
他声音嘶哑,沉得可怕。
领头的侍从抖如筛糠,伏在地上颤声道:“禀大王,是、是丞相大人,体恤陛下劳苦,特、特选淑女,前来侍奉……”
“丞相……舅舅?”他低声重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又落回殿内的狼藉,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挥了挥手,每一个字都充满无尽的疲惫和厌弃:“都,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