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骑士削开最后一层肉壁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看向了前方。
往下是黑黢黢的一片，深不见底。通道的边缘处，能看到数根青铜柱交错着，只露出一点柱身，便扎进了更下方的通道里。
显然，这里已经接近了青铜罪的核心。
可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众人看见，那片黑暗里，一道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起伏。
众人发现了它。
它也发现了众人。
铜墙后面的管网层，和前面的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塞琳娜带着几位导师继续往里走。四周的管道早就不见，连青铜的壁面都跟着一起消失，入目只剩一层密密麻麻的诡异铭文，铺满了每一寸墙体。
那些铭文此刻还在蠕动，一圈一圈地旋转，节奏极慢，越盯越觉得眼睛被扯着，意识也跟着旋转起来。
塞琳娜立刻收回目光，脚下的步子没停。
身后的导师就没她这份定力了。
走在最后面那个年轻导师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直直盯着右边墙壁上一圈旋转的铭文，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被牵着往那面墙偏了过去。
他伸出手，指尖离铭文只剩一寸。
塞琳娜头也没回，掌心朝后一拍。
一层浅灰色的雾气从她掌心散开，顷刻笼住了所有人。
那个年轻导师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慌什么？"塞琳娜的声音不高，脚步依旧没停，"你们既然得了想要的，付出相应的代价就是常态。现在要走也行，可这后果，你们担得起？"
众人闻言没人吭声。
那个年轻导师低下头，攥着自己的手指，跟上了队伍。
灰雾贴着每个人的皮肤游走，把那些铭文的牵引隔在了外面。
塞琳娜走在最前头，面色没什么变化，倒是脚下的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些。
越往里走，铭文越密。
到后来已经不只是贴在墙壁上，头顶、脚下、左右两侧全被旋转的铭文裹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哪面是墙，哪面是地。
整条通道已经和青铜城毫无关系，更像是某个特殊存在的领域。
众导师耳朵里开始出现极轻的嗡鸣，说不上是声音还是四周铭文本身在共振。
塞琳娜也微微皱起眉头，她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前方，一道刺眼的金光从铭文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那光冷冽刺目，纯金的颜色，和圣光全然不同，硬生生把前方整片空间劈成了两半。
铭文碰到金光的边缘就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
塞琳娜站住，她看见了那面墙。
一面巨大的青铜铜墙矗在通道尽头，比她上一次听大人描述的还要高出不少。
墙面已经不成样子，原本该是平整的青铜表面如今满是凸起的轮廓，从内部一下接一下的向着外面隆起，看这样子里面似乎关着什么东西。
但它在企图越狱，或者说在企图冲出这道桎梏。
那道金光，就是从铜墙里溢出来的。
"到了。"塞琳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导师们。
她蹲下来，打开手中最大的那只箱子。
箱子里面盘着一团灰白色的血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还在微微蠕动。
塞琳娜把它取出来，放在铜墙正前方的地面上。
其他几位导师也依次把各自的箱子打开，取出大小不等的血肉，摆在第一团的四周。
塞琳娜的嘴唇动了起来。
声音极低，听不清在念什么，只有一个个含混的音节从齿间挤出来。
她身上那层浅灰色的雾气陡然变浓，从她脚下铺散开去，把整面铜墙前这片空间连同所有人一起盖了进去。
下一刻地上的血肉忽然剧烈扭动。
血肉齐齐凝成一团，朝四周旋转的诡异铭文猛扑过去。
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铭文在血肉触碰上去的那一刻疯狂加速，旋转的方向忽左忽右，一道尖锐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从铭文深处传来，逼得几个导师同时捂住了耳朵。
整片管网层的结构开始震颤。
不只是这条通道，塞琳娜感觉得出来，脚底的震动在往四面八方蔓延，整个管网层都跟着在抖。
铭文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朝外扩张，所过之处，管壁上原有的青铜纹路被一层层吞没覆盖。
塞琳娜脚下的那层灰雾把他们护得严实，铭文绕着灰雾外缘扩过去，没有碰他们半分。
可铭文并没有乱胡乱扩散，塞琳娜抬起头，看见那些疯狂蔓延的铭文正在汇聚，一条条线彼此交叉粘连，正拼出一个巨大的形状。
那是一只眼睛。
塞琳娜的面色沉了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身后的铜墙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那声轰响是从铜墙内部传出来的。
那些鼓起的轮廓剧烈挣动，铜墙表面的青铜裂开数道纹路，从裂口里，一道更强烈的金光喷涌而出，照亮了整条管网通道。
塞琳娜不由得眯起眼睛。
金光退去的那一瞬，她看见了。
铜墙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影子正从裂隙里浮现出来。
那是一顶皇冠，好似全金打造，冷光熠熠，尺寸大得离谱，约有一人来高、两人多宽，根本不是人类脑袋能戴的东西。
皇冠有七个角，每一个角的尖端都镶着一颗眼睛，真正的眼睛，裹在金属里，六颗仍在缓慢地旋转扭动。
正中心那一颗最大，看似琉璃，在金光下泛着梦幻的彩色光泽。
七颗眼睛，无一不在注视着塞琳娜这边。
塞琳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身边的导师们已经撑不住了，灰雾在金光的冲击下变得极薄，几个导师的脸色惨白，腿都在发抖，显然是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压迫。
塞琳娜来不及多想，口中急促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刚出口，博学塔的方向就有了回应。
博学塔塔顶。
护卫者端坐在原处，满头白发垂在肩上，一身漆黑的气息与博学塔的墙体缠在一起，他面前悬着那颗灰白雾气凝成的小头颅。
就在片刻之前，那颗小头颅忽然颤了颤。
护卫者立刻察觉到了，头颅没动，但壁上之人的意识在往外走。
他毫不犹豫地出手。
黑色的丝线从他身上暴涨而出，缠着头骨的表面猛然收紧，要把壁上之人的意识强行拽回来。
可壁上之人也没打算让步。
那颗灰白小头颅骤然亮起，一股极沉重的力量从它内部炸开，硬生生把护卫者的丝线弹了回来。
护卫者的身形被震得往后晃了半步。
黑色的眼珠从他身上浮现了十几颗，全部盯着那颗头颅，他的杀意已经翻涌，这东西前一秒还在限制自己出手，后脚自己就出去了。
这是纯粹没把自己当人看。
可下一刻，护卫者将心中的杀意又按了回去。
不对。
壁上之人的意识没有出现在青铜城里。
他与青铜城的感知已经连在一起，城内任何一处角落只要壁上之人冒头，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可眼下，什么也没感知到。
壁上之人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护卫者没有追，他收拢了那些黑色丝线，重新缠回那具巨大的头骨上，一圈比一圈更紧。
他坐在原处。
等壁上之人回来。如果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就连头骨带意识一起碾碎，大不了自己死去，壁上之人重新陷入沉睡。
铜墙这边。
塞琳娜旁边的空气忽然扭曲开来。
一颗灰白色的小头颅凭空浮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一颗由雾气凝成的头颅，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五官模糊，却分明在注视着前方。
壁上之人来了。
那颗小头颅的目光掠过塞琳娜，落在铜墙深处那顶金色的七眼皇冠上。
它看了两息。
那本该平静无波的雾气面容忽然起了变化，五官猛地收紧，原本模糊的眉目挤到了一起。
"收回来。"
声音从小头颅里传出，急促且不容置疑。
"把血肉全部收回来，别再碰那些铭文。"
塞琳娜一愣。
事情做到一半，大人突然叫停？
她虽然不明白原因，可壁上之人的语气她听得出来，笃定得很，比安排这趟活儿时还要急。
"照做。"壁上之人又催了一声。
塞琳娜没再迟疑。
她转身吩咐导师们把箱子合上。
几位导师手忙脚乱地把还在铭文上蠕动的血肉一团团召回，塞进各自的箱子里，扣紧了搭扣。
血肉脱离铭文的那一刻，那些疯狂旋转的铭文速度骤减，拼出来的那只巨大眼睛也跟着散开，一条条线慢慢分离，恢复成原本各自旋转的模样。
铜墙深处，那顶七眼皇冠的金光渐渐黯淡下去，重新沉回了铜墙之后。
七颗眼睛一颗接一颗闭合，最后只剩中心那颗琉璃珠还亮着一点，但并没有坚持多久，随之跟着也灭了下去。
那颗灰白小头颅没有多留。
它看了塞琳娜一眼，什么都没再说，雾气从外向里一点点收拢消散，急匆匆地往博学塔的方向退了回去。
塞琳娜收起最后一只箱子，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
"走。"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