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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雷震天的三种还法

    晨光刺眼。

    易小柔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检查了一遍。粗布男装,斗笠低压,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灶灰,遮住皮肤的本色。包袱斜挎,杀鱼刀贴身藏着,爹的断刀在包袱最底层。她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渔家少年。

    推门。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静。她转身锁好门,钥匙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米缸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辰时一刻,城西长风镖局后门。

    门是黑漆的,边角剥落,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锁。易小柔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条缝,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打量她。

    “找谁?”

    “王管事。雷爷介绍的。”

    男人把门开大些,让她进去。是个小院,堆着些破损的镖箱和杂物。矮胖男人领她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我就是王管事。”男人坐下,倒了杯茶,“叫什么名字?”

    “小柔。”

    “姓呢?”

    “易。”

    王管事的手顿了顿。“易水寒的易?”

    “是。”

    “雷爷倒是没说这个。”王管事喝了口茶,“你知道这次是做什么吗?”

    “厨娘,做鱼。”

    “是厨子,不是厨娘。”王管事纠正她,“镖队里没有女人,这是规矩。燕总镖头特意交代的,要个男的,手脚麻利,会做鱼。你……”

    “我能做。”易小柔压低嗓音,声音有点哑,“我从小杀鱼。”

    “会武功吗?”

    “不会。”

    “那就好。”王管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套灰色短打,“换上。这是镖队杂役的衣裳。你的身份是漕帮派来帮忙的伙计,专管伙食。少说话,多做事。燕总镖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说。”

    易小柔接过衣裳,布料粗糙,但干净。她走到屏风后换。男装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短打,更显臃肿,但也更看不出身形。

    “好了。”

    王管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像个小子。脸太干净,再抹点灰。”

    易小柔又从地上蹭了点土,抹在脸上。

    “行。”王管事说,“跟我来。”

    穿过两道门,到了镖局后院。三辆镖车停在那儿,都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十几个镖师正在装车,搬箱子,栓绳,没人说话。

    王管事领她到第三辆车前。车是铁木的,轮子包着铁皮,车辕粗实。一个老镖师正在检查车轴,看见他们,直起身。

    “王管事。”

    “老陈,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王管事说,“燕总镖头要的,做鱼。”

    老陈看了易小柔一眼,眼神像钩子。“多大?”

    “十七。”

    “杀过鱼?”

    “杀过。”

    “杀过人吗?”

    “……没有。”

    “那就好。”老陈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这趟镖不太平,你只管做饭。别乱看,别乱问,晚上睡觉警醒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

    “去那边等着。”老陈指了指院角的灶台,“一会儿开伙,先做一顿试试手。”

    灶台是临时的,两口铁锅,一堆柴。易小柔走过去,放下包袱,开始生火。火石打了三次才着,她添柴,扇风,等锅热。

    一个年轻镖师提来一桶水,又扔下两条活鱼。“午时开饭,二十个人的量。鱼要做透,别夹生。”

    “嗯。”

    易小柔捞起鱼,按在砧板上。刀从怀里抽出来,去鳞,开膛,去鳃。鱼鳃扔进一个小瓦罐——这是爹教的,鱼鳃埋土,魂归水。

    她动作很快,两条鱼处理完,锅正好热。下油,姜片,煎鱼,倒水,盖盖。又从旁边的菜筐里拿了两块豆腐,切了扔进去。

    汤滚起来,奶白色。她撒盐,撒葱花,出锅。

    午时,镖师们排队打饭。一人一碗鱼汤,两个馍。老陈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还行。”他说,“就是淡了。”

    “下次多放盐。”易小柔说。

    燕北归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没排队,直接走到灶前。易小柔盛了碗汤,双手递过去。

    燕北归接过,没喝,先看她。“你就是雷震天介绍来的?”

    “是。”

    “叫什么?”

    “小易。”

    “易水寒的易?”

    “……是。”

    燕北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回来。

    “汤不错。”他说,“鱼鳃呢?”

    “埋了。”

    “埋哪儿了?”

    “灶台后面。”

    “规矩谁教的?”

    “我爹。”

    燕北归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易小柔看着他走到第三辆镖车旁,跟老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上了车。

    下午继续装车。易小柔被安排去洗菜,切肉,准备晚上的干粮。她埋头干活,耳朵竖着。

    镖师们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这次是红货……”

    “嘘,小点声。”

    “怕什么,一个厨子。”

    “厨子也是人。”

    “……燕总镖头亲自押,能是寻常东西?”

    “反正不太平。昨天镇江分舵传信,说路上不太平。”

    “哪次太平过?”

    黄昏时分,车装好了。镖旗插上,黑底红字,一个“燕”字。王管事把易小柔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你的工钱,十两。先付一半,到了苏州付另一半。路上吃住跟着镖队,每晚守夜你不用管,但睡觉别太死。”

    “知道。”

    “还有这个。”王管事又递过一块木牌,跟雷震天给的那个很像,但背面多刻了个“燕”字,“燕总镖头给你的。挂在腰间,路上遇到盘查,亮牌子。”

    “谢谢王管事。”

    “不用谢我。”王管事压低声音,“小易,雷爷交代了,让你机灵点。这趟镖,表面是送货,实则是钓鱼。鱼饵是镖车里的东西,鱼是沿途的劫匪。你只管做饭,别的,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明白。”

    “去吧。今晚就睡灶台边,明天一早出发。”

    易小柔回到灶台边,用草席铺了个地铺。天黑了,镖师们轮流守夜,火把在院墙上来回晃动。她躺下,枕着包袱,眼睛睁着。

    夜枭在叫,一声,两声。

    她想起雷震天说的三种还法。

    一,现银结清。她没钱。

    二,卖身漕帮十年。洗刀,做饭,或许还会被派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三,拿紫檀匣。

    她选了第三种。但此刻躺在这里,她突然想,有没有第四种?

    比如,查出爹死的真相。比如,找到那半块玉。比如,让该还债的人还债。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她闭上眼,装睡。

    脚步在灶台边停住,是两个人。

    “……就是他?”

    “嗯,雷震天塞进来的。说是厨子,但不像。”

    “哪里不像?”

    “手。”那人说,“杀鱼的手,虎口没茧。他的手,虎口有薄茧,是练过刀的。”

    “雷震天的人,练过刀不奇怪。”

    “但太年轻。十七岁,能有多深功夫?”

    “试试?”

    “燕总镖头说了,别打草惊蛇。看他这一路怎么做。”

    脚步声远了。

    易小柔慢慢睁开眼,手在袖子里摸了摸虎口。确实有茧,是这些年握刀握的。但不止杀鱼刀。

    她翻了个身,面朝灶台。灰烬里还有余温,烘着脸。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被惊醒。

    是打斗声,在院墙外。很短促,几声闷响,然后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

    镖师们迅速起身,刀出鞘的声音。老陈低喝:“戒备!”

    火把聚拢,照向院墙。墙上溅着血,还在往下滴。墙外躺着个人,黑衣,蒙面,胸口插着把飞刀。

    燕北归从镖车上下来,走到尸体旁,蹲下,拔出飞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

    “探路的。”他站起身,“拖走埋了。今晚加一班岗。”

    “是!”

    尸体被拖走,血渍用土盖了。一切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易小柔闻到了血腥味,很淡,混在柴火味里。

    她重新躺下,这次彻底睡不着了。眼睛盯着夜空,星星很稀。

    寅时,有人摇醒她。

    是老陈。“起来,做早饭。吃完出发。”

    “嗯。”

    她起身,生火,熬粥。粥快好时,燕北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的。干粮。”

    “谢谢总镖头。”

    “不用谢。”燕北归看着她熬粥,“你爹当年,也给我做过饭。”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七年前。”燕北归说,“在剑阁外面。他熬了一锅鱼汤,跟你的味道很像。”

    “我爹他……”

    “他是个好人。”燕北归打断她,“但好人死得早。你最好别学他。”

    粥好了。易小柔盛了一碗,递给燕北归。他接过,没喝,又说:“雷震天让你来,是让你拿东西吧?”

    易小柔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紧张。”燕北归吹了吹粥,“这趟镖,想要的人很多。雷震天是其中一个。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最像你爹的一个,所以他派你来。”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燕北归喝了口粥,“路上还长,慢慢看,慢慢学。记住,你爹当年怎么死的,你别怎么死。”

    他端着粥走了。

    易小柔站在原地,手里的勺子有些沉。

    天亮出发。三辆镖车,二十个镖师,外加她一个厨子。她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边,旁边是老陈。

    车出扬州,上官道。路颠簸,车轴吱呀响。

    老陈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小易。”

    “嗯?”

    “你爹的刀,还在吗?”

    易小柔心里一紧。“什么刀?”

    “断水刀。”老陈睁开眼,“你爹当年用的,一把好刀。后来断了。”

    “我不知道。”

    “哦。”老陈又闭上眼,“那可惜了。”

    车继续走。中午在一处茶棚打尖。易小柔下车做饭,还是鱼汤,加了些野菜。镖师们吃得快,吃完继续赶路。

    下午,过了镇江界。路变窄了,两边是山。老陈的精神明显紧绷起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果然,在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是从两边山崖射下来的,密得像雨。老陈大吼:“护车!”

    镖师们瞬间围成圈,盾牌举起,护住镖车。箭钉在盾上,哆哆响。

    易小柔被老陈一把按在车底。“趴着,别动!”

    她趴着,耳边全是箭啸、惨叫、刀剑碰撞声。血滴下来,滴在她手边,温热。

    打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然后停了。

    老陈把她拉出来。“死了三个,伤五个。对方死了七个,跑了一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黑衣的,有镖师衣裳的。燕北归站在中间,剑在滴血。他脸上溅了血,眼神很冷。

    “清点货物。”他说。

    镖师们检查镖车。第三辆车的油布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木箱。箱子上有刀痕,但没破。

    “货没事。”老陈汇报。

    “继续走。”燕北归收剑,“天黑前到常州分舵。”

    尸体被扔进山沟,受伤的镖师简单包扎,继续赶路。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易小柔重新爬上车,手还在抖。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溅了滴血,已经暗了。

    她用力擦,擦不掉。

    老陈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老陈说,“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老陈说,“可能是劫匪,也可能是别的镖局雇的。这趟镖值钱,眼红的人多。”

    “镖车里到底是什么?”

    老陈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不该问的别问。”

    易小柔闭嘴了。

    天黑时到了常州,住进长风镖局的分舵。院子更大,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到厨房,给伤员熬药。

    药味浓,盖不住血腥味。

    她熬好药,端去给伤员。一个年轻镖师腹部中箭,虽然拔了,但伤口发黑。

    “箭有毒。”大夫摇头,“能不能活,看造化。”

    年轻镖师咬着布,额头上全是汗。易小柔喂他喝药,他喝了一口,吐了。

    “疼……”他**。

    “忍着。”大夫说,“忍不住就死。”

    易小柔继续喂,一勺一勺。药喝了半碗,年轻镖师昏过去了。

    大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你守着他,夜里要是发热,叫我。”

    “嗯。”

    易小柔守在床边。夜很深,分舵里安静下来,只有打更声。年轻镖师开始发热,浑身滚烫,说明话。

    “……娘……娘……我不干了……我想回家……”

    她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敷了又换,换了又敷。

    寅时,烧退了。年轻镖师醒来,看见她,愣了愣。

    “是你……”

    “嗯。”

    “谢谢。”

    “不用。”易小柔说,“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年轻镖师苦笑,“又捡回一条命。这是第三次了。”

    “你多大?”

    “十九。”

    “为什么干这行?”

    “家里穷,弟弟妹妹要吃饭。”年轻镖师说,“干一年,抵种地十年。就是……容易死。”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为什么来?”

    “还债。”

    “什么债?”

    “很多债。”

    年轻镖师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你小心点。这趟镖……不简单。燕总镖头很少亲自押短途镖,这次亲自押,说明货重要,也说明危险。”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年轻镖师摇头,“但昨天那波人,不是普通劫匪。箭是军制的,虽然磨了标记,但制式改不了。”

    “军制的?”

    “嗯。”年轻镖师压低声音,“可能是……官府的人。”

    易小柔心里一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夫进来了。“醒了?命大。再观察一天,没事就能起身了。”

    大夫检查伤口,换药。易小柔退出来,回到厨房。

    天快亮了,她开始准备早饭。淘米,生火,切咸菜。

    脑子里却想着年轻镖师的话。

    军制的箭。官府的人。

    雷震天要的紫檀匣,到底装了什么,连官府都想要?

    粥滚了,咕嘟咕嘟。

    她盯着粥锅,突然想起爹信里那句话:

    “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

    她现在,已经在江湖里了。

    而且,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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