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
易小柔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检查了一遍。粗布男装,斗笠低压,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灶灰,遮住皮肤的本色。包袱斜挎,杀鱼刀贴身藏着,爹的断刀在包袱最底层。她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渔家少年。
推门。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静。她转身锁好门,钥匙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米缸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辰时一刻,城西长风镖局后门。
门是黑漆的,边角剥落,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锁。易小柔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条缝,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打量她。
“找谁?”
“王管事。雷爷介绍的。”
男人把门开大些,让她进去。是个小院,堆着些破损的镖箱和杂物。矮胖男人领她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我就是王管事。”男人坐下,倒了杯茶,“叫什么名字?”
“小柔。”
“姓呢?”
“易。”
王管事的手顿了顿。“易水寒的易?”
“是。”
“雷爷倒是没说这个。”王管事喝了口茶,“你知道这次是做什么吗?”
“厨娘,做鱼。”
“是厨子,不是厨娘。”王管事纠正她,“镖队里没有女人,这是规矩。燕总镖头特意交代的,要个男的,手脚麻利,会做鱼。你……”
“我能做。”易小柔压低嗓音,声音有点哑,“我从小杀鱼。”
“会武功吗?”
“不会。”
“那就好。”王管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套灰色短打,“换上。这是镖队杂役的衣裳。你的身份是漕帮派来帮忙的伙计,专管伙食。少说话,多做事。燕总镖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说。”
易小柔接过衣裳,布料粗糙,但干净。她走到屏风后换。男装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短打,更显臃肿,但也更看不出身形。
“好了。”
王管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像个小子。脸太干净,再抹点灰。”
易小柔又从地上蹭了点土,抹在脸上。
“行。”王管事说,“跟我来。”
穿过两道门,到了镖局后院。三辆镖车停在那儿,都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十几个镖师正在装车,搬箱子,栓绳,没人说话。
王管事领她到第三辆车前。车是铁木的,轮子包着铁皮,车辕粗实。一个老镖师正在检查车轴,看见他们,直起身。
“王管事。”
“老陈,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王管事说,“燕总镖头要的,做鱼。”
老陈看了易小柔一眼,眼神像钩子。“多大?”
“十七。”
“杀过鱼?”
“杀过。”
“杀过人吗?”
“……没有。”
“那就好。”老陈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这趟镖不太平,你只管做饭。别乱看,别乱问,晚上睡觉警醒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
“去那边等着。”老陈指了指院角的灶台,“一会儿开伙,先做一顿试试手。”
灶台是临时的,两口铁锅,一堆柴。易小柔走过去,放下包袱,开始生火。火石打了三次才着,她添柴,扇风,等锅热。
一个年轻镖师提来一桶水,又扔下两条活鱼。“午时开饭,二十个人的量。鱼要做透,别夹生。”
“嗯。”
易小柔捞起鱼,按在砧板上。刀从怀里抽出来,去鳞,开膛,去鳃。鱼鳃扔进一个小瓦罐——这是爹教的,鱼鳃埋土,魂归水。
她动作很快,两条鱼处理完,锅正好热。下油,姜片,煎鱼,倒水,盖盖。又从旁边的菜筐里拿了两块豆腐,切了扔进去。
汤滚起来,奶白色。她撒盐,撒葱花,出锅。
午时,镖师们排队打饭。一人一碗鱼汤,两个馍。老陈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还行。”他说,“就是淡了。”
“下次多放盐。”易小柔说。
燕北归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没排队,直接走到灶前。易小柔盛了碗汤,双手递过去。
燕北归接过,没喝,先看她。“你就是雷震天介绍来的?”
“是。”
“叫什么?”
“小易。”
“易水寒的易?”
“……是。”
燕北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回来。
“汤不错。”他说,“鱼鳃呢?”
“埋了。”
“埋哪儿了?”
“灶台后面。”
“规矩谁教的?”
“我爹。”
燕北归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易小柔看着他走到第三辆镖车旁,跟老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上了车。
下午继续装车。易小柔被安排去洗菜,切肉,准备晚上的干粮。她埋头干活,耳朵竖着。
镖师们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这次是红货……”
“嘘,小点声。”
“怕什么,一个厨子。”
“厨子也是人。”
“……燕总镖头亲自押,能是寻常东西?”
“反正不太平。昨天镇江分舵传信,说路上不太平。”
“哪次太平过?”
黄昏时分,车装好了。镖旗插上,黑底红字,一个“燕”字。王管事把易小柔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你的工钱,十两。先付一半,到了苏州付另一半。路上吃住跟着镖队,每晚守夜你不用管,但睡觉别太死。”
“知道。”
“还有这个。”王管事又递过一块木牌,跟雷震天给的那个很像,但背面多刻了个“燕”字,“燕总镖头给你的。挂在腰间,路上遇到盘查,亮牌子。”
“谢谢王管事。”
“不用谢我。”王管事压低声音,“小易,雷爷交代了,让你机灵点。这趟镖,表面是送货,实则是钓鱼。鱼饵是镖车里的东西,鱼是沿途的劫匪。你只管做饭,别的,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明白。”
“去吧。今晚就睡灶台边,明天一早出发。”
易小柔回到灶台边,用草席铺了个地铺。天黑了,镖师们轮流守夜,火把在院墙上来回晃动。她躺下,枕着包袱,眼睛睁着。
夜枭在叫,一声,两声。
她想起雷震天说的三种还法。
一,现银结清。她没钱。
二,卖身漕帮十年。洗刀,做饭,或许还会被派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三,拿紫檀匣。
她选了第三种。但此刻躺在这里,她突然想,有没有第四种?
比如,查出爹死的真相。比如,找到那半块玉。比如,让该还债的人还债。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她闭上眼,装睡。
脚步在灶台边停住,是两个人。
“……就是他?”
“嗯,雷震天塞进来的。说是厨子,但不像。”
“哪里不像?”
“手。”那人说,“杀鱼的手,虎口没茧。他的手,虎口有薄茧,是练过刀的。”
“雷震天的人,练过刀不奇怪。”
“但太年轻。十七岁,能有多深功夫?”
“试试?”
“燕总镖头说了,别打草惊蛇。看他这一路怎么做。”
脚步声远了。
易小柔慢慢睁开眼,手在袖子里摸了摸虎口。确实有茧,是这些年握刀握的。但不止杀鱼刀。
她翻了个身,面朝灶台。灰烬里还有余温,烘着脸。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被惊醒。
是打斗声,在院墙外。很短促,几声闷响,然后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
镖师们迅速起身,刀出鞘的声音。老陈低喝:“戒备!”
火把聚拢,照向院墙。墙上溅着血,还在往下滴。墙外躺着个人,黑衣,蒙面,胸口插着把飞刀。
燕北归从镖车上下来,走到尸体旁,蹲下,拔出飞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
“探路的。”他站起身,“拖走埋了。今晚加一班岗。”
“是!”
尸体被拖走,血渍用土盖了。一切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易小柔闻到了血腥味,很淡,混在柴火味里。
她重新躺下,这次彻底睡不着了。眼睛盯着夜空,星星很稀。
寅时,有人摇醒她。
是老陈。“起来,做早饭。吃完出发。”
“嗯。”
她起身,生火,熬粥。粥快好时,燕北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的。干粮。”
“谢谢总镖头。”
“不用谢。”燕北归看着她熬粥,“你爹当年,也给我做过饭。”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七年前。”燕北归说,“在剑阁外面。他熬了一锅鱼汤,跟你的味道很像。”
“我爹他……”
“他是个好人。”燕北归打断她,“但好人死得早。你最好别学他。”
粥好了。易小柔盛了一碗,递给燕北归。他接过,没喝,又说:“雷震天让你来,是让你拿东西吧?”
易小柔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紧张。”燕北归吹了吹粥,“这趟镖,想要的人很多。雷震天是其中一个。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最像你爹的一个,所以他派你来。”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燕北归喝了口粥,“路上还长,慢慢看,慢慢学。记住,你爹当年怎么死的,你别怎么死。”
他端着粥走了。
易小柔站在原地,手里的勺子有些沉。
天亮出发。三辆镖车,二十个镖师,外加她一个厨子。她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边,旁边是老陈。
车出扬州,上官道。路颠簸,车轴吱呀响。
老陈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小易。”
“嗯?”
“你爹的刀,还在吗?”
易小柔心里一紧。“什么刀?”
“断水刀。”老陈睁开眼,“你爹当年用的,一把好刀。后来断了。”
“我不知道。”
“哦。”老陈又闭上眼,“那可惜了。”
车继续走。中午在一处茶棚打尖。易小柔下车做饭,还是鱼汤,加了些野菜。镖师们吃得快,吃完继续赶路。
下午,过了镇江界。路变窄了,两边是山。老陈的精神明显紧绷起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果然,在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是从两边山崖射下来的,密得像雨。老陈大吼:“护车!”
镖师们瞬间围成圈,盾牌举起,护住镖车。箭钉在盾上,哆哆响。
易小柔被老陈一把按在车底。“趴着,别动!”
她趴着,耳边全是箭啸、惨叫、刀剑碰撞声。血滴下来,滴在她手边,温热。
打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然后停了。
老陈把她拉出来。“死了三个,伤五个。对方死了七个,跑了一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黑衣的,有镖师衣裳的。燕北归站在中间,剑在滴血。他脸上溅了血,眼神很冷。
“清点货物。”他说。
镖师们检查镖车。第三辆车的油布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木箱。箱子上有刀痕,但没破。
“货没事。”老陈汇报。
“继续走。”燕北归收剑,“天黑前到常州分舵。”
尸体被扔进山沟,受伤的镖师简单包扎,继续赶路。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易小柔重新爬上车,手还在抖。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溅了滴血,已经暗了。
她用力擦,擦不掉。
老陈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老陈说,“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老陈说,“可能是劫匪,也可能是别的镖局雇的。这趟镖值钱,眼红的人多。”
“镖车里到底是什么?”
老陈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不该问的别问。”
易小柔闭嘴了。
天黑时到了常州,住进长风镖局的分舵。院子更大,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到厨房,给伤员熬药。
药味浓,盖不住血腥味。
她熬好药,端去给伤员。一个年轻镖师腹部中箭,虽然拔了,但伤口发黑。
“箭有毒。”大夫摇头,“能不能活,看造化。”
年轻镖师咬着布,额头上全是汗。易小柔喂他喝药,他喝了一口,吐了。
“疼……”他**。
“忍着。”大夫说,“忍不住就死。”
易小柔继续喂,一勺一勺。药喝了半碗,年轻镖师昏过去了。
大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你守着他,夜里要是发热,叫我。”
“嗯。”
易小柔守在床边。夜很深,分舵里安静下来,只有打更声。年轻镖师开始发热,浑身滚烫,说明话。
“……娘……娘……我不干了……我想回家……”
她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敷了又换,换了又敷。
寅时,烧退了。年轻镖师醒来,看见她,愣了愣。
“是你……”
“嗯。”
“谢谢。”
“不用。”易小柔说,“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年轻镖师苦笑,“又捡回一条命。这是第三次了。”
“你多大?”
“十九。”
“为什么干这行?”
“家里穷,弟弟妹妹要吃饭。”年轻镖师说,“干一年,抵种地十年。就是……容易死。”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为什么来?”
“还债。”
“什么债?”
“很多债。”
年轻镖师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你小心点。这趟镖……不简单。燕总镖头很少亲自押短途镖,这次亲自押,说明货重要,也说明危险。”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年轻镖师摇头,“但昨天那波人,不是普通劫匪。箭是军制的,虽然磨了标记,但制式改不了。”
“军制的?”
“嗯。”年轻镖师压低声音,“可能是……官府的人。”
易小柔心里一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夫进来了。“醒了?命大。再观察一天,没事就能起身了。”
大夫检查伤口,换药。易小柔退出来,回到厨房。
天快亮了,她开始准备早饭。淘米,生火,切咸菜。
脑子里却想着年轻镖师的话。
军制的箭。官府的人。
雷震天要的紫檀匣,到底装了什么,连官府都想要?
粥滚了,咕嘟咕嘟。
她盯着粥锅,突然想起爹信里那句话:
“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
她现在,已经在江湖里了。
而且,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