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
铺子关了三个月,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隔壁刘婶说,张屠户死后,铺子就没人动过。官府来查过一次,封了门,贴了封条。后来封条被雨打湿,掉了,也没人管。
易小柔站在铺子前,手里拿着把钥匙——是张屠户当年给她的,说是万一他出事,铺子里的东西随她处置。但她一直没来。直到今天。
“开门吧。”娘站在她身后,“有些事,得做个了结。”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没动。锁锈死了。燕北归上前,用剑鞘一撬,锁开了。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和血腥的混合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很暗,案板上还留着深褐色的血迹,是张屠户的。
她在案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摸索着案板下的暗格。上次来,暗格里是空的,玉片被拿走了。但这次,她的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用力一掀,地砖下有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短刀,刀身很厚,是屠户专用的剔骨刀,但刀柄上刻着个字——“柳”。还有一封信,封皮上没字,但墨迹很新,像是张屠户死前不久写的。
她拆开信。信很长,是张屠户的笔迹,但字写得很急,有些地方被血渍晕开了。
“小柔,当你看到这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有些事,得告诉你。”
“我是柳家人,本名柳青山,是你娘的堂兄。当年柳家内斗,我爹站错队,被柳如风杀了。我逃出柳家,改名换姓,在扬州当了个屠户。一当就是二十年。”
“七年前,你爹易水寒来找我,说他接了趟镖,是押送虎符进京的。他知道柳如风会劫镖,想让我帮忙,把虎符藏起来。我答应了,因为我也恨柳如风。但你爹不知道,我也是青龙会的人——是柳如风派来监视他的。”
“镖被劫那晚,我按柳如风的吩咐,在车队的水里下了药。但不是毒药,是迷药。我想让你爹他们昏过去,然后偷偷拿走虎符,交给柳如风。这样,你爹他们不会被杀,我也能完成任务。”
“但我没想到,柳如风不仅要虎符,还要你爹的命。他在剑阁设了埋伏,你爹重伤逃出,虎符也没拿到。后来我才知道,柳如风要的不是虎符,是虎符里的东西——前朝玉玺的地图。虎符是钥匙,能打开玉玺的藏匿处。你爹不知道这个,他以为虎符只是兵符。”
“你爹临死前,把半块虎符交给我,说:‘藏好,别给柳如风。’我藏了,藏在肉铺案板下。但我知道,柳如风迟早会找来。所以我把虎符分成三份,一份给你爹陪葬,一份藏在这儿,一份缝在我衣裳夹层里。后来,柳如风的人果然来了,搜走了我身上那份,但没找到案板下这份。”
“青鸾杀我那晚,我把案板下这份给了你娘。我以为能救她一命,但没想到柳如风连她也不放过。小柔,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娘。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这把刀,是你爹当年用的,后来断了,我找铁匠重新打了一把,但没给他。现在给你。刀柄上这个‘柳’字,是柳家的标记,也是诅咒。拿了这把刀,你就是柳家的敌人,也是柳家的守护者。怎么选,看你自己。”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虎符里藏的地图,指向的不是玉玺,是剑阁地宫的最深处。那里有样东西,比玉玺更重要——是前朝皇帝的传国诏书原本,上面盖着七十二隐宗的血印。拿到它,就能真正号令隐宗,也能证明柳如风是篡位者。但地宫有进无出,除非你有完整的虎符,和易家、柳家两家的血。”
“小柔,你身上流着易家和柳家的血,你是唯一能进去的人。但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看你的造化。如果你不想去,就把这信烧了,当没见过。如果想为你爹报仇,想结束这一切,就去剑阁。地宫的入口,在鱼市第三街尽头的那口枯井里。井底有密道,直通剑阁。”
“保重。张青山绝笔。”
信看完,易小柔沉默了很久。娘拿过信,看完,流泪。
“青山他……原来一直在帮我们。”
“但他也害了爹。”易小柔收起信和刀,“功过相抵,债清了。娘,地宫,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想去,但不止为爹报仇。”易小柔说,“柳依依死前说,要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我想看看,地宫里的东西,能不能帮到我。如果能号令七十二隐宗,也许真的能让江湖变一变。”
“那就去。”娘看着她,“但这次,娘跟你一起。你爹当年不让我去,我后悔了七年。这次,我要亲眼看看,他拼命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也去。”燕北归说,“柔水阁阁主进地宫,护法得跟着。”
“还有我。”周管事站在门口,“虽然老了,但还能动。地宫机关多,我懂些。”
雷震天靠在门框上,脸色还苍白,但眼神很定。“我就不去了,地宫我进过,差点死在里面。但我在外面等你们,接应。三天,三天后你们不出来,我就封井,当你们死了。”
“好。”
他们离开肉铺,往第三街尽头走。那口枯井在街尾的废弃院子里,井口被石板盖着,长满青苔。推开石板,井很深,看不到底。燕北归扔了块石头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响。
“至少十丈。有绳子吗?”
“有。”周管事从马车上拿来绳索,拴在井边的石墩上。“我先下。”
他顺着绳子滑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敲击声,三下,安全。接着是易小柔、娘、燕北归。雷震天留在上面,守井。
井底很宽,有个向下的洞口。他们点起火把,往里走。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座石殿,殿门紧闭,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中是两个凹槽,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是地宫入口。和剑阁地宫的门一模一样。
易小柔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方形凹槽。娘也咬破手指,滴在圆形凹槽。门震动,缓缓打开。
里面是座大殿,比剑阁地宫更大。正中是个高台,台上放着个玉盒。玉盒是打开的,里面是卷明黄的绢帛——正是传国诏书。诏书旁,放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刻着七十二个符号,每个符号代表一个隐宗。
是真正的号令令牌。
但高台前,站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灰布衣裳,背对着他们,正在看诏书。听见声音,转身。
易小柔愣住。这老人她见过——是清水镇的那个老船夫,送她和娘离开扬州的那个独臂老头。
“吴伯?”
“是我。”老船夫笑了,“没想到吧,小柔。我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家第七代守陵人,柳如风的叔叔,柳明轩。”老船夫走到高台边,拿起那块青铜令牌,“这块令牌,守了七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一个能打开地宫的人。你来了,我就该交了。”
他把令牌扔给易小柔。“拿好。有了它,七十二隐宗听你号令。但你要想清楚,用了它,你就是江湖共主,也是众矢之的。不用,它就是块废铁。”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柳家。”柳明轩指着娘,“如月是我侄女,你是她女儿,也算半个柳家人。柳如风死了,柳家需要一个新的家主。你娘不行,她心太软。你行,你有你爹的刚,有你娘的柔,还有柳家的血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我不想当柳家家主。”
“那你想当什么?”柳明轩看着她,“柔水阁阁主?江湖盟主?还是普通百姓?小柔,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你拿到了令牌,拿到了诏书,你就已经是江湖最有权势的人。接下来,是带着江湖走向何方,看你了。”
“我只想带我娘离开,过普通日子。”
“那你就得把这令牌毁了。”柳明轩说,“否则,江湖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令牌在手,你就永远别想普通。”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令牌,沉甸甸的,冰凉。
“毁了,怎么毁?”
“用你的血,滴在令牌正中那个‘令’字上。血渗进去,令牌就会碎。但碎了之后,七十二隐宗再无约束,江湖会乱。你得想清楚,是当这个盟主,维持秩序,还是毁了它,让江湖自生自灭。”
“没有第三条路?”
“有。”柳明轩指着诏书,“诏书上说,若持令人无道,隐宗可共讨之。你可以立个规矩,让隐宗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但这条路更难,你得有足够的威信,足够的智慧,还得有……足够狠的心。”
“我不够狠。”
“那就学。”柳明轩转身往外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令牌你拿着,诏书你也拿着。三天后,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当盟主,是毁令牌,还是立规矩。我等着。”
他走出地宫,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令牌,又看看娘,看看燕北归和周管事。
“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按你想的办。”娘说,“小柔,你爹当年,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才活得累。你是你,不是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娘支持你。”
“我也支持。”燕北归说,“但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跟着。柔水阁护法,护的是阁主,不是令牌。”
“我也跟着。”周管事说,“活了这么久,也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了。你选哪条路,我都帮。”
易小柔握紧令牌。
三天。
她得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会影响整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