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傍晚,即将入伏。
天气闷热。
这也是不少女性外卖员最讨厌的时候。
热不说,还伤皮肤。
只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魔都,锦绣园小区。
李亚琴骑着三轮车徘徊在各个单元门前的垃圾桶,里边总有些好东西。
“大娘,捡垃圾归捡垃圾,不要弄的满地都是啊。”,一个物业走过来,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提醒了一句。
李亚琴佝偻的身躯立马挺直,带着一丝讨好的微笑:“我知道,我知道。”
李亚琴把三轮车停稳在单元门口,从车斗里翻出一个压扁的纸箱,抖了抖灰,夹在腋下往楼道里走。
锦绣园是九十年代末的老小区,七层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她住在六楼。
每天爬六趟,早上出门捡一轮,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再出去捡一轮,傍晚回来。
膝盖早就不行了,爬两层就得扶着栏杆歇一歇,喘匀了再往上走。
今天运气还行。
三号楼那户搬家的扔了一摞旧书,硬壳精装的,她掂了掂,少说二十斤。
五号楼底下翻出来几个快递纸箱,拆开压平,能卖不少。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
宋芷寒正蹲在阳台上,面前摊着一堆纸板,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把散开的纸箱重新捆紧。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
穿着件旧T恤,领口松垮,不过皮肤倒是不显黑,露出精致的锁骨。
“妈,回来了?”
“嗯。”李亚琴把腋下的纸箱丢在地上,弯腰换鞋,看见女儿手上动作没停,眉头皱了皱,“你今天不送单了?”
“不送了。”宋芷寒把最后一截胶带撕断,用力按平,“太累了。今天跑了三十七单,腿都麻了。晚上不想动了。”
李亚琴没接话,走过去,把地上的纸箱一个个码到墙角。码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下来,撑着腰喘了两口气。
宋芷寒抬头看了她一眼:“妈,你歇会儿。我来弄。”
“不用,你去休息吧!”,李亚琴摆了摆手,“头发都没吹干,当心感冒。感冒了又得花钱。”
宋芷寒没动。
她把捆好的纸板搬到门口那堆废品旁边,靠着墙码整齐。
楼道里已经攒了一摞,纸箱、塑料瓶、旧书、废铁,分门别类堆着,等攒够了叫收废品的来拉一趟。
收拾完,李亚琴走到厨房,中午还有点剩菜,晚上再拍个黄瓜,炒两个鸡蛋。
蒸一下中午的馒头也就够了。
“你舅舅昨天打电话来了。”,李亚琴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碗,又掏出两个鸡蛋,轻轻磕破。
宋芷寒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4S店做销售,姓赵,三十四岁,没结过婚。你舅说人挺精神,嘴巴也甜,会来事。”
“三十四啊,大我十多岁呢。”,宋芷寒只是嘀咕了一句,这种事她必然会去。
嫌弃吗?内心肯定不愿意。
可她没选择,或者说这就是很好的选择。
“你舅把你的照片发过去了。”,李亚琴继续道。
“然后呢!”,宋芷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厨房洗手:“妈,我来吧。”
李亚琴没争,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你舅说,小赵那边看了照片,挺满意的。”李亚琴开口,声音不大,“就是问了一嘴咱家的情况。”
“问就问呗。”宋芷寒把蛋液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蛋花蓬起来,她拿铲子翻了两下,“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的。”李亚琴顿了顿,“租的房子,我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没什么积蓄。”
宋芷寒手上没停,把拍好的黄瓜倒进锅里,翻炒几下,撒盐,出锅。一盘黄瓜炒鸡蛋,黄绿分明,盛在缺了个小口的白瓷盘里。
“然后呢?”
“然后人家的意思是彩礼就给2万块,行就见见面,不行就拉倒。”
“你有意见吗?”,宋芷寒将凉掉的馒头放到蒸笼上,打开了燃气。
一切都是那么的随意,且漫不经心。
李亚琴其实希望从女儿身上看到一丝倔强,看到一丝反抗,但没有。
“我...尊重你的意见。”,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宋芷寒盛出炒好的鸡蛋,放到餐桌上:“那行,周末我去见见。”
“寒寒,你要是觉得委屈,咱就不见。”
“委屈什么?”
“他三十四,你才二十一。”
“那怎么了?年纪大的会疼人。”
李亚琴没再说话,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折叠椅上,就这么痴痴的看着窗外。
宋芷寒把蒸笼盖上,靠着灶台等馒头热透。
厨房窗户对着小区内院,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和广场舞的音乐混在一起,从纱窗缝里钻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茧,虎口处一道浅浅的疤——上个月拆一个碎裂的快递箱时划的,没处理,自己长好了。
蒸笼冒气,馒头热了。宋芷寒关火,把馒头捡出来放进盘子里,端到桌上。
“妈,吃饭。”
李亚琴放下胶带,洗了手坐过来。母女俩面对面。
头顶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得桌上饭菜颜色寡淡。
李亚琴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忽然问:“寒寒,你老实跟妈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宋芷寒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一说相亲,都这么痛快?”
“痛快还不好?”宋芷寒夹了一筷子鸡蛋,“你还想让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亚琴放下馒头,认真看着她,“我是你妈,你什么性子我知道。你从小就这样,越是不愿意的事,你越不吭声。你爸走的那年,你一滴眼泪没掉,夜里躲在被窝里哭,以为我不知道。”
宋芷寒低头喝粥,没接话。
“你要是不想见那个小赵,咱就不见。”李亚琴说,“彩礼两万块,说实话,妈也不图这个钱。妈就是想着,万一有个合适的人,能帮你分担点。你太累了,天天跑单,风里来雨里去的……”
“妈。”宋芷寒打断她,抬起头,笑了笑,“你想多了。我真没什么人。就是觉得,见就见呗,万一合适呢?不合适就拉倒,又不损失什么。”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她确实这么想,自己在单位也有几个不错的男同事,可没人愿意真娶她。
他们家庭条件也都一般,自己的情况不用说了,母亲的病得花钱。
这就是最大的负担。
可她必须扛着,除此之外舅舅那边生意不行,而且还有自己的家庭。
能稍微帮衬一点已经算不错了。
尽管她长的漂亮,但始终没有走歪路,累就累点,心安理得。
“妈吃饭!我今天这鸡蛋炒的特别好吃。”,宋芷寒挤出一个微笑,很真。
她演了了这么多年,假笑和真笑已经分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