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航把脸埋在林夏楠满是泥沙的军装领口里,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服,终于放声大哭。
“嬢嬢,我把大家都带出来了!”小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有委屈,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骄傲。
“是的,你做到了。”林夏楠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雨水砸在小航的肩膀上。
她的手掌用力抚摸着男孩的后脑勺,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小航,你是英雄,你爸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情绪的闸门一旦打开,林夏楠强压了一路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像山倒一样反噬回来。
她松开小航,刚想站起身,胃里突然一阵猛烈的痉挛。
这一次,她再也压不住了。
林夏楠猛地偏过头,单手撑在满是泥水的地上,一阵剧烈的干呕。
酸水烧灼着食道,她连黄疸水都快吐出来了。
“小林!”彭国栋脸色大变,大步冲过来,“你怎么了?”
林夏楠擦了一把嘴角的酸水:“我没事,先救人。”
彭国栋转头冲着身后的三名侦察兵下达命令:“你,立刻返回刚才遇到通信兵的地方。向中转站汇报这里有大量伤员,让他们火速增派担架队和医疗物资。”
被点名的侦察兵立正敬礼:“是!”转身扎进黑夜。
“你们俩,配合老乡进废墟继续搜救,绝不能漏掉一个幸存者。”彭国栋大手一挥。
两名战士立刻跟着村长大步跑向坍塌的土坯房。
彭国栋转过头看向林夏楠:“我配合你救治伤员,你身体真没事吗?”
林夏楠点头:“没事,走。”
她没有半分停歇,直接走到打谷场中央,半跪在泥水里。
急救箱打开,物资已经所剩无几。
她将仅存的磺胺消炎粉、几支杜冷丁、止血带和无菌纱布分门别类摆在油布上。
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个破旧的药箱跑了过来。
林夏楠语速极快,声音沉稳有力:“按伤情分类。轻伤员交给你,用碘伏清创,撒上消炎粉,用绷带包扎。重度骨折、挤压伤、颅脑损伤的单独抬到这边,我来处理。优先给出血不止、有休克迹象的伤员注射杜冷丁和止血针。”
赤脚医生立刻应声:“听你的,解放军同志。”
打谷场上到处是痛苦的呻吟声。
小航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
他不肯闲着,转身拉着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跑到水井边端来清水,又帮着赤脚医生撕扯干净的床单做绷带。
他抱着一堆纱布跑到林夏楠身边。
“嬢嬢,水。”小航递过一个搪瓷缸,小声提醒,“你慢点,别累着。”
林夏楠摸了摸他扎人的平头。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
多快一分钟,重伤员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几十个伤员躺在防雨棚下。
林夏楠跪在泥浆里,挨个检查。
“大腿贯通伤,上止血带。”林夏楠接过小航递来的橡胶管,在伤员大腿根部死死扎紧。
“左臂粉碎性骨折,拿夹板。”
雨水顺着钢盔流进她的衣领。
浑身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寒气往骨缝里钻。
胃里的恶心感一阵接一阵地往上翻涌,喉咙里全是腥苦的酸水。
林夏楠死死咬紧牙关。
每处理完一个伤员,她就不得不扶着旁边的破门板,闭上眼睛大口喘气,再就着搪瓷缸喝一口冰凉的井水,强行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彭国栋一边帮着救治伤员,一边时刻注意着林夏楠的状态。
她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小林,你去那边歇五分钟。”彭国栋实在看不下去,压低声音劝阻。
林夏楠用力摇了摇头:“先救伤员。我没事,能坚持。”
她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刺激神经,继续走向下一个满身是血的村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
去报信的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打谷场:“副连长!联系上中转站了。他们马上派担架队过来接应!”
打谷场上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大队书记立刻招呼伤势较轻的村民,拆门板、找麻绳,赶制简易担架,准备往村口转运重伤员。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诡异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光线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废墟。
所有重伤员全部处理完毕。
林夏楠慢慢站起身。
一夜的极度劳累,淋雨受凉,反复发作的恶心干呕,加上情绪从极度恐慌到狂喜的大起大落。
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她伸手扶住旁边一副刚做好的门板担架。
刚往前迈出半步。
眼前突然一黑,无数金星在眼前闪烁。
耳边的嘈杂声瞬间被抽离,变得无比遥远模糊。
脚下绵软无力,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人直直地朝泥水里栽倒下去。
“小林!”
彭国栋眼疾手快,大步冲过去。
他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胳膊,却根本挡不住她下坠的重量。
两人一起摔在泥泞里。
彭国栋将她上半身托在臂弯里,急得眼眶通红。
“小林你醒醒!你别吓我。你要出事了我怎么跟营长交代!”
小航吓得脸色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林夏楠冰凉的胳膊。
“嬢嬢!嬢嬢你醒醒!”小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围的村民全围了过来。
“快让开,我来看看!”赤脚医生挤进人群。
“快,把她抬到那边的防雨棚底下。”赤脚医生指挥彭国栋。
彭国栋打横抱起林夏楠,大步冲进最干净的那个棚子,将她平放在几层干稻草铺成的垫子上。
赤脚医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林夏楠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随后,他伸出手指,搭在林夏楠的右腕上。
棚子里死一般寂静。
彭国栋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航在一旁紧紧咬着嘴唇,眼泪直掉。
过了半分钟。
赤脚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后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把脉。
“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她身上没伤啊!”彭国栋急得满头是汗,嗓门控制不住地变大。
赤脚医生收回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