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战士哽咽得说不下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整块预制板的边角,从半空砸下来,砸在他整个后背和腰上。”
林夏楠摸着他的脉搏,跳动极快且极其微弱,典型的重度失血性休克。
旁边的一名护士拿着生理盐水和纱布,快速清理战士头脸上的泥污,试图检查有没有颅脑损伤。
大团大团的黑泥被擦去,露出一张惨白沾满血污的年轻面庞。
林夏楠的视线扫过那张脸,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张已经褪去了婴儿肥的脸庞。
下颌线被艰苦的训练打磨得棱角分明。
紧闭的双眼和干裂的嘴唇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着。
但林夏楠认得他。
记忆瞬间穿透了两年多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初春的广州火车站。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站台回荡。
一列列排着队的新兵,穿着崭新的绿得发亮的军装。
就是这个男孩。
当时他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闷哭,肩膀一耸一耸,把胸前那朵鲜艳的大红花揉得皱巴巴的。
他被班长训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委屈地说自己忍不住。
后来,陆铮站在站台中央,指着火车车厢上保卫祖国的标语,告诉他们,那四个字不是标语,是长眠在海里的战友用命填进去的。
两年多了。
当年的新兵蛋子,如今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填进了这四个字里。
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他毫不犹豫地扑向了砸落的预制板。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退。
“大出血,红标。”林夏楠声音恢复了冰冷的理智,“立刻推进一号手术帐篷。”
护士匆匆跑进去,又出来:“帐篷都满了,所有军医全在做手术,主任说放外面等。”
等,意味着死亡。
担架旁的两个战士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大夫,我求求你们救救他!”一个战士满脸是血,双手死死扒住护士的裤腿,眼泪砸进泥浆,“他今年才二十!上个月刚提了班长,他不能死啊!”
护士急得直跺脚,转头看着满地重伤员,眼圈红透。
没医生,没手术台,她一个护士根本处理不了这种大面积碾挫伤。
“把他抬到那边的平地上。”林夏楠大步走过来。
护士长愣住:“林医生,你不能……”
“没事。”林夏楠直接打断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战士,“去找一块平整的硬木板,越硬越好,快!”
战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向旁边的废墟,从塌了一半的屋子里拽出一块还算完整的厚门板,拖到林夏楠面前。
“听好。”林夏楠紧盯担架上的伤员,语速极快,“他疑似脊柱骨折,严禁翻身、扭转、弯腰。用平托法,把他移到门板上。”
战士们抹掉眼泪,用力点头。
林夏楠站在伤员右侧,指点位置:“你托头颈和肩膀,你托腰臀,你托双腿。我说一二三,同时起,身体必须保持一条直线。绝对不能塌背,一旦骨裂错位压迫脊髓,他下半辈子就瘫了。”
三双手稳稳插入伤员身下。
“一,二,三,起!”
三人同时发力,将血肉模糊的年轻躯体平稳抬起,小心翼翼地移到硬木板上。
全程没有一丝扭转。
伤员趴在门板上,呼吸极其微弱,后背大面积的皮肉翻卷着,混杂着泥沙。
林夏楠半蹲在泥水里,戴上手套,指尖顺着他的颈椎一路向下摸。
摸到腰椎段时,指腹触及到一处坚硬的隆起。
伤员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林夏楠立刻伸手捏住他的大腿肌肉,用力按压。
“有痛感。”她目光下移,盯着伤员的脚趾。
左脚大拇指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林夏楠紧绷的下颌线松开了一分。
“闭合性胸腰段压缩骨裂,没有损伤脊髓。”林夏楠站起身,迅速报出诊断,“背部大面积碾挫撕脱伤,皮下巨大血肿。持续渗血,万幸没有大血管破裂。有没有内脏伤,现在没条件查。”
她转头看向旁边待命的护士。
“肌注杜冷丁一支。他痛感恢复了,必须强效镇痛,不能让剧痛引发二次休克。”
“明白!”
“肌注青霉素,口服磺胺。预防创口感染。”
药物相继推入战士体内。
林夏楠抄起一瓶生理盐水,直接对准他背部那片惨不忍睹的创面浇了下去。
大股大股的血水混杂着碎石、泥沙、瓦砾渣子和坏死的碎皮,被水流冲刷着滚落到地上。
她动作极快,毫不手软。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灾区,清创不彻底就是催命符。
紧接着,她拧开双氧水瓶盖,倒在创面上。
白色泡沫瞬间翻腾起来,伴随着刺鼻的气味。
厌氧菌在泡沫中被杀死,阻断气性坏疽的爆发可能。
清理完毕。
林夏楠拿起沾满碘伏的棉球,迅速涂抹伤口周边皮肤。
她没有去触碰深层组织。
在没有无菌手术室的环境下,深挖只会破坏残存的肌肉血管,引发更致命的出血。
“凡士林纱布覆盖创面。”
林夏楠铺好纱布,接过三大卷无菌干纱布,厚厚地堆叠在渗血的创面上。
“加压。”她双手用力按压在纱布上,死死堵住出血点。
两分钟后,慢渗血终于止住。
林夏楠用宽胶布将包扎固定,随后转头看向那两个战士。
“去拆几块直挺的短木板过来。”林夏楠站起身,摘下满是鲜血的手套,“要给他做两副临时夹板,固定住整个腰椎段。”
两个战士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又冲向废墟。
几分钟后,几块长短合适的木板被劈出来。
林夏楠用绷带将木板紧紧绑在伤员腰部两侧。
一号手术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贺主任穿着一身沾满暗红血迹的白大褂,大步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一抬头,正好看见林夏楠站在一块门板前,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剪刀和绷带。
“这是怎么回事?”贺主任看了一眼包扎的手法和夹板,立刻转头看向林夏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