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羊城那天，时间傍晚。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客、推着小车的搬运工、接站的家属，闹哄哄地挤成一团。
火车喷出一股白汽，汽笛长鸣一声，车轮缓缓停稳。
羊城十二月的晚风是软的，不像京市那样干冽冽地刮脸，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煤烟和榕树清气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鼻子发软。
沈青梧看着属于他们的一摞大包小包，有点发愁。
大姑父塞的京八件、酱菜、烤鸭、果丹皮、巧克力……
还有她和顾延铮在京市百货大楼买的那些，零零碎碎装了好几个网兜，堆在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搬下来的时候几乎把窄窄的过道堵了个严实。
顾延铮两只手各拎了两个网兜，肩膀上还挎着一个，那地上还有了。
沈青梧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伸手去抢最后一个装衣服的包裹，那个包看着大，其实最轻。
顾延铮还特意掂了又掂，确认不重才松手。
下火车的时候人多拥挤，还把胳膊往后伸了伸：“你抓着我的衣服，别被人挤散了。”
沈青梧一只手提着包裹，一只手攥住他胳膊，跟在身后穿过挤挤挨挨的人流。
好不容易下了车，包裹搁在脚边，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叹了口气：“这么多东西，咱们怎么回去？姑父塞的那些吃的已经够沉了，还有咱们在京市买的那些，早知道少买点了。”
“别担心，一会儿就能回家。”
沈青梧正要问怎么回，就听见站台那头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招呼，嗓门亮得在嘈杂的人声里都能听出那股亲热劲儿：“顾延铮——这儿呢！”
沈青梧循声望去，一个穿蓝白公安制服的人正大步穿过人群往这边走，边走边冲他们挥手。
她还有点奇怪，这趟回来没跟谁打招呼，怎么会有人来接？
来人二十多岁，穿一身蓝白公安制服，白色上衣，藏蓝色裤子，头顶解放帽，帽檐压得有点歪。
个头和顾延铮差不多，但身量更敦实些，厚实的胸膛把制服撑得满满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顾延铮面前，抬手敬礼，一看就是老熟人。
“呦，鄙人荣幸，能来接顾队长大驾，这是搬家了吧？”
顾延铮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层：“别贫。”
话听着像训人，但调子里藏着的笑意，沈青梧听得出来。
赵卫东嘿嘿一笑，伸手接过顾延铮手里最大的两个网兜，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啧了一声：“这是把京市搬空了吧？”
不用回答，自顾自往下说的起劲：“队长，我就知道你惦记我，要不然我哪有这个荣幸来接顾大队长，对吧？”
“啧，你小子知道就好。”顾延铮把另一只网兜也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亲近，“要不是东西多，也不会麻烦你。”
“说那话！”赵卫东把眉毛一挑，“咱们之间哪用这么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队长你一句话，我这一百多斤随时撂这儿。”
沈青梧站在顾延铮身后，刚才被他的身形挡着没露脸，现在赵卫东把东西接过去，视线敞亮，他看见了她。
愣了一瞬，目光在沈青梧脸上停住，又移到顾延铮脸上，又移回沈青梧身上，明显是在分析情况。
队长身边站了个女同志，还站得这么近？
他是觉得以顾延铮的性子，能跟一个女同志靠这么近，关系肯定不简单。
但又觉得以顾延铮那副万年铁板的脾气，结婚应该也不可能，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位女同志是？”
“我给你介绍一下。”顾延铮把沈青梧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虚虚地贴在她后背上，动作自然，“这是我的妻子，沈青梧，她是一位出色的大夫。”
赵卫东一听“妻子”两个字，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张开，手里拎着的网兜差点滑下去。
不过很快收了嬉皮笑脸，把网兜搁在脚边，两只手在制服裤子上蹭了蹭，站直了身子，抬手对沈青梧敬了个标准的礼：“嫂子好！我叫赵卫东，以前是队长的兵，后来受了点伤，退下来转业到公安这边。您叫我小赵就行，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
沈青梧看着他，他脸上的笑意是实打实的，眼睛里的惊愕还没完全退干净，但那声“嫂子”喊得又脆又亮。
她微微弯了下嘴角：“赵同志好，跑一趟，麻烦你了。”
“哪里就麻烦，我巴不得来了！”赵卫东把网兜重新拎起来，笑得一脸灿烂，“队长结婚这么大的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他转向顾延铮，玩笑的口吻又兜了回来，“哎，我说，你这结婚也不请我，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好歹跟你出生入死那么些年，挨过的子弹壳都能攒一盒了，你结婚我连杯喜酒都没喝上，要不是今天接站，得时候才告诉我。”
“没有故意瞒你，部队里办的，你也知道规矩。”
“这不刚出完任务回来，等我把家里安顿好，有空请你们吃饭。”
“得，我记着。不请我吃顿好的，这事过不去。”赵卫东拎起那几个沉甸甸的网兜，往站台外走，“走吧，吉普车停在站外。嫂子您跟紧队长，这站台上人多，别走散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顾延铮挤了挤眼，“队长，今天怎么着也得让我请你们吃顿饭，给你和嫂子接风洗尘。前面有家羊城老字号，肠粉和烧鹅都地道，不比京市的涮羊肉差。”
顾延铮看了沈青梧一眼，用眼神在问她的意思。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没有占人便宜的意思，人家来接站，话又说得热络，要是不去，倒显得有点摆架子，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他们来结账就行。
顾延铮便对赵卫东说：“行，你定地方。”
赵卫东高兴应声，拎着东西在前头开路。
两人一路聊天，那股子热络劲儿一点没减。
沈青梧走在顾延铮旁边，看着他们俩交流，觉得有点稀奇。
顾延铮出了名的冷脸，跟赵卫东说话的样子却放松得像是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