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市。
谢冬抵达这里，已经有几天时间。
这几天里，他没有急着前往维多利亚俱乐部，也没有直接调查那五名嫌疑人，而是先重新联系了嚯家。
情况比张鸣预料得更加严重，嚯家的几处仓库，正在接受大英方面的检查。
银行账户被要求说明多笔资金来源。
数艘原本准备运往内地的货船，也被临时扣在港口。
理由五花八门。
消防手续。
税务问题。
货物申报。
甚至连船员证件，都被人重新翻出来核查。
可谢冬和嚯刚都很清楚。
这些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大英方面已经察觉到嚯家长期帮助燕京运送物资。
而最近燕京又在香市归属问题上不断向大英施压，双方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嚯家自然成为了最容易被警告的对象。
一间隐蔽的茶楼中，嚯刚看着谢冬，神情凝重。
“最近这段时间，我的人不能大规模活动，巡捕和税务部门都在盯着我们。”
“我明白。”谢冬没有勉强，反而担忧地说道：
“你们先稳住，不要为了这件事，把嚯家多年经营的关系全部暴露出去。”
嚯刚依旧有些歉意，说道：
“这次能帮你的地方，可能很有限。”
“已经足够了。”谢冬说道：
“我在香市生活过一段时间，想查几个人的行踪，还不至于完全依靠嚯家。”
离开茶楼以后，谢冬便开始独自调查，他没有直接去问谁进入过维多利亚俱乐部。
这样太容易惊动敌人。
他选择从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开始。
经济部副主任。
杨震。
在谢冬的直觉中，杨震是五个人里最值得优先调查的一个。
原因很简单：
钱。
米国最擅长使用的武器，从来都不只是枪和炸弹，而是金钱。
杨震长期负责经济、贸易和设备引进，接触过大量西方商人和银行。
如果米国想要腐蚀一名燕京高层，像杨震这样的人，无疑是最合适的目标之一。
谢冬用了整整两天，秘密走访了杨震当日接触过的洋行、饭店和司机。
很多人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
但在反复核对之后，他还是得到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史密斯进入维多利亚俱乐部的那段时间。
杨震正在尖沙咀的一家西餐厅内，与远东联合洋行的负责人共进午餐。
这场饭局并不是临时安排，而是提前数日确定的设备采购谈判。
在场的不只有杨震和洋行负责人。
还有两名翻译。
一名香市本地律师。
以及三名负责记录设备价格和交付时间的随行人员。
午餐持续了接近两个小时。
结束以后。
杨震又与对方一同前往尖沙咀码头，查看一批准备运往内地的工业设备。
码头工人。
货运公司负责人。
甚至负责引路的巡捕，都能够证明他当时在场。
谢冬坐在一间廉价旅馆内，将所有时间重新计算了一遍。
从尖沙咀到维多利亚俱乐部，即便不考虑过海、车辆和沿途可能出现的耽搁，杨震也不可能在史密斯会面期间赶到那里。
更不可能在数小时内完成会面，再返回码头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除非所有证人都在替他撒谎。
可这几乎不可能。
那些人来自不同机构。
彼此之间没有统一口径。
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杨震的真实职务。
谢冬将最后一份记录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目前来看。
杨震可以排除。
这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
因为杨震一旦真的有问题，整个经济部门都可能受到牵连。
谢冬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杨震的名字上，缓缓划下一道横线。
五个名字。
现在只剩下四个：
李军。
陈永安。
丁原。
于强。
谢冬的目光，在最后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移开。
在他心中，于强依旧是五个人中嫌疑最小的一个。
他前往香市的理由最充分，调查的案件也取得了真正的成果，甚至在返回燕京以后，还在不断找出新的线索。
如果可以。
谢冬并不想查他。
不是因为于强身份高，也不是因为两人共事多年，而是因为他现在也同样在查米国间谍。
谢冬合上笔记本。
谢冬也没打算查他，除非......
其他人都被排除了！
.......
华盛顿。
莱曼并没有食言。
第三天上午，一辆挂着邦特家族标志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CIA总部大楼外。
林枫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莱曼坐在后排，身旁还放着一只塞满文件的黑色公文包。
“林专员。”
莱曼摇下车窗，笑着说道：
“船舶工业协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参与会议的，除了邦特家族之外，还有三家船舶企业、两家大型设备公司，以及海军后勤部门的代表。”
“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就可以确定新国造船厂的第一套技术方案。”
林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看来你们的效率，比我预想中还要快。”
“时间就是金钱。”莱曼笑道：
“更何况，林专员已经提醒过我们，盯上新国港口的，不止邦特家族一家。”
“我们可不想等到土地被其他财团拿走以后，再后悔自己动作太慢。”
林枫同样露出笑容，没有继续解释。
那些所谓的其他财团，目前大部分还只是向五角大楼打听情况，真正决定投入资金的并不多。
但资本从来不需要一个完全确定的竞争者。
只要存在被抢先的可能，他们就会主动加快速度。
汽车穿过华盛顿市区，最终停在一栋外表并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建筑门口没有醒目的公司招牌，只有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十分简单的文字：
合众国船舶工业协会。
与邦特庄园的奢华相比，这里显得格外朴素。
可林枫刚刚走下汽车，便发现建筑四周的安保等级，丝毫不比邦特庄园低。
入口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每一辆进入院内的汽车，都需要提前登记。
即便是莱曼，也必须拿出邀请函和身份证明。
轮到林枫时，警卫将他的证件翻来覆去核对了数遍。
随后又拿起桌上的电话，向内部确认身份，足足过了几分钟，对方才将证件还给林枫。
“林专员，按照规定，进入技术评审区以后，不允许携带照相设备、录音设备以及任何未经登记的文件。”
“您随身携带的物品，需要暂时寄存在这里。”
林枫点头，将钢笔、打火机以及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全部放进储物柜中。
莱曼看着这一幕，低声解释道：
“这里不仅负责民用船舶，很多海军辅助舰艇、运输船和维修设备的标准，也会在这里进行审查，所以安保严格一些。”
“能够理解。”林枫神色平静，心中却越发的兴奋。
安保越严格，就越说明这里存在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且这种地方，平时根本不是一名CIA行动人员能够轻易进入的。
如果不是邦特家族准备建设新国船厂。
如果不是马丁将整个项目交给他负责，他甚至不会知道，华盛顿还有这样一座隐藏着庞大工业资料的建筑。
经过两道检查后，林枫终于跟随莱曼进入内部。
与外面灰暗朴素的建筑不同。
协会内部异常忙碌，走廊两侧挂满了各种船舶模型。
货轮。
油轮。
远洋拖船。
大型补给舰。
甚至还有几艘尚未公开建造的特殊运输船。
一间间办公室里，大量身穿白色衬衫的工程师，正围着图纸和计算表格激烈争论。
有人讨论船体结构。
有人计算港口水深。
还有人拿着新国的气候资料，分析钢材、涂料以及设备在热带环境下的耐用程度。
林枫一路走过，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心中却越来越震动。
这些东西才是夏国目前最缺少的。
一艘船，并不仅仅是钢板拼接起来的外壳。
它的背后，是钢铁、焊接、动力、机械、电气、导航、材料以及无数工业标准共同组成的庞大体系。
夏国目前并不是完全造不出船，真正缺少的是一整套成熟、稳定，并且能够大规模复制的现代造船工业流程，而这里恰好就是西方船舶工业体系的一处缩影。
“这边请。”
莱曼将林枫带进一间大型会议室，会议室中央放着一张足有十几米长的木桌。
两侧已经坐了二十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船舶企业和设备公司的技术人员，还有几名穿着军装的海军后勤军官。
见到莱曼进来，一名头发稀疏的中年工程师站起身。
“莱曼先生，这位就是你们提到的新国项目联络人？”
“没错。”莱曼向众人介绍道：
“CIA第七行动组组长，林枫专员。”
“新国港口、土地以及五角大楼维修订单的协调工作，都由他负责。”
听到这句话，会议室中的众人，看向林枫的目光明显认真了许多，一名造船企业代表主动与他握手。
“林专员，接下来如果涉及新国的港口条件和政策问题，恐怕要麻烦你了。”
“互相配合。”林枫微笑道：
“船厂越早建成，五角大楼和所有投资者就能越早获利。”
简单寒暄后，会议很快进入正题。
首先被挂到墙上的，是新国港区的水深、潮汐以及土地分布图。
几名工程师围绕船坞位置、港口航道和设备运输条件，争论了足足半个小时。
随后，一名船舶企业代表提出。
第一阶段不应该直接建设大型远洋船舶生产线，而是应该先满足商船维修、海军补给以及中型运输船建造。
这样投资相对较小，回收资金也更快。
莱曼对此非常赞同，他看向林枫。
“林专员，五角大楼的初期订单，主要也是维修和运输船吧？”
“没错。”林枫点头。
“第七舰队不会立刻把核心军舰送到新国。”
“最先进入船厂的，应该是补给舰、运输船，以及承担后勤任务的普通舰船。”
“所以第一阶段以维修和中型船舶建造为主，更符合实际。”
得到林枫的确认，一名工程师起身，走到会议室后方的金属文件柜前，他用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巨大的牛皮纸筒。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参考这套方案。”
纸筒打开，一张又一张巨大的蓝色图纸，被铺到了会议桌中央。
“这是我们公司两年前完成的一套中型远洋货轮方案。”
“标准载重量八千吨。”
“使用成熟的蒸汽动力系统。”
“船体结构简单，维护成本较低。”
“最重要的是，这种船不需要最先进的船坞和设备，非常适合新国第一阶段的工业条件。”
会议桌旁的技术人员，纷纷起身围了过去。
林枫也跟随莱曼来到图纸前，原本平静的目光，却在看清图纸的一瞬间，发生了细微变化。
船体总布置图。
舱室分布。
部分船体结构。
动力舱位置。
管路走向。
以及几张用于展示建造工序的分段示意图。
虽然并不是一套完整图纸，很多关键数据也被刻意删除。
但林枫仍然能够看出，这不是一艘普通的小型货船，而是一套已经完成设计验证，可以直接进入建造阶段的成熟方案。
如果夏国能够得到完整资料，不仅能够少走数年弯路，甚至可以借着这套船舶设计，反向建立起一套中型远洋运输船的建造标准。
林枫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次只能接触到设备清单和船厂布局。
却没有想到，会议刚刚开始不久，一套真正的中型船舶设计图，便直接摆到了他的面前。
唯一可惜的是，图纸并不完整。
桌面上展示的，只是为了讨论船厂能力而准备的部分资料。
真正涉及船体强度计算、动力系统参数以及具体加工尺寸的图纸，显然还保存在船舶公司的内部档案中。
换成其他人，即便将这些图纸全部记下来，也很难还原出一艘完整的船。
可是，林枫不是普通人。
他有系统。
林枫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站在莱曼身旁，装作认真听取工程师讲解。
“这套方案的优点，是大量采用标准化零件。”
“新国船厂只需要引进钢板加工、焊接、起重以及动力安装设备，便可以逐步形成建造能力。”
“当然。”
“初期的发动机、锅炉和部分精密设备，仍然需要从合众国或者西欧进口。”
工程师说话的同时，不断翻动桌上的图纸。
每翻过一张，林枫的目光便自然地扫过去一次。
没有停留太久，也没有表现出超过一名项目联络官应有的兴趣。
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港口施工成本上。
林枫才在心中默念。
开启特工之眼。
下一秒。
他的视野轻轻一震，所有铺在桌面上的图纸，仿佛瞬间被分割成无数细密的数据。
线条。
数字。
标记。
比例。
甚至连工程师随手写在图纸边缘的修改意见，都被一一捕捉。
一道只有林枫能够听到的冰冷声音，随之在脑海中响起。
“叮！”
“检测到中型远洋船舶设计图纸！”
“正在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