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没有理会那几声轻佻的笑，她推开车门，站到了冰面上。寒风瞬间灌进衣领里面，把墨镜摘下来扔进车里，露出底下一双清亮的眼睛。
虽然她的个子在这里不算高，尤其是站在那几个身材魁梧的苏联兵面前，足足矮了一个头，可她站得笔直浑身的气势毫不落于下风，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苏联兵的脸，最后落在那个会说中国话的苏联兵身上。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柳絮的声音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冰面上传得很远。
那个苏联兵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下车第一句话不是尖叫也不是想着逃跑，而是反过来质问他们。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国话回了一句：“我们在巡逻，维护边境的秩序。你是什么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开。”
“巡逻？”柳絮指了指冰面上那道长长的雪痕和被踹倒的渔民，“巡逻需要把人往死里踹？你们苏联人的巡逻方式倒是挺特别。”
几个苏联兵听懂了她话里的讽刺，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个没穿军官大衣、但肩章上多了一条杠的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柳絮，用俄语朝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苏联兵听完都笑了起来，那个会说中国话的翻译一脸促狭地转向柳絮：“我们排长说了，你是哪家的姑娘，长得怪好看的，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在江上走什么？不如到我们那边暖和暖和，有伏特加，有热汤——”
话没说完，被围住的几个渔民里，那个手里攥着扁担的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朝柳絮喊：“小姑娘你快走！别管我们！他们不是人，前几天还把老赵家的渔船给砸了，把人打得躺了半个月！”他旁边的同伴也急了，使劲朝柳絮使眼色，意思是让她赶紧跑。
柳絮当然没有跑。她甚至都没有后退半步。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冰面上那个还在挣扎着想起身的渔民，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带头的苏联排长，然后很平静的说了一句话。
“这里是华夏的领地，你们没有权利在这里进行边境巡逻。”
那个翻译把柳絮的话翻成俄语说给排长听，排长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他把叼在嘴里的烟头往冰面上一吐，火星子在雪地上嗤地一下就灭了，他迈着步子朝柳絮走过来。长筒皮靴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几个苏联兵跟在他身后，呈一个扇形朝柳絮围过来。
排长在离柳絮不到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他比柳絮高了将近两个头，宽大的灰呢大衣把他衬得像一头猛兽。他眯着眼打量了柳絮几秒，然后用俄语说了句什么，语气不算激烈，但尾音往下沉，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翻译立刻跟上，语气比刚才更冲：“我们排长问你，你凭什么阻止我们苏联军人对领土的合理巡逻，这里可是属于苏联，这片江面苏联军人有权巡逻，任何阻碍巡逻的行为都是对苏联的挑衅，后果你担不起。”
“这里属于华夏。”柳絮毫不畏惧，她沉声道：“我再重复一遍你们没有权利在这里巡逻，更没有权利殴打华夏老百姓。”
翻译把话翻过去，排长的脸色又沉了一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偏了偏头，朝身后那个一直攥着枪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个士兵会意，把肩上的步枪摘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没有直接指向柳絮，但也没有放下来，就那么似抬非抬地对着她。
几个渔民看见枪都急了，那个嘴角还挂着血的老渔民挣扎着从冰面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挡在柳絮身前，张开双臂把她护在后面，声音发着抖却不肯退半步：“姑娘你快跑！他们有枪！我们几条老命不值钱，你别管我们，赶紧跑！”
他棉袄上被踹破的窟窿里露出干瘦的锁骨，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旁边两个同伴也围了上来，手里攥着扁担和木棍，肩膀挨着肩膀，把柳絮挡在了身后。
“哼，”那个翻译冷笑一声，抱着胳膊往前迈了一步，“当年的《尼布楚条约》，你们可是把这一片都划分给了我们。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土地。你说这里是华夏的？拿什么证明？就凭你一张嘴？”
这话一出，柳絮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刺骨的寒意，尘封在历史里的血色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她望着眼前这群仗着武力蛮横诡辩的士兵，胸腔里憋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声音也冷了几分。
“拿《尼布楚条约》说事？”柳絮冷笑了一声，“你们不是沙俄，我们也不是清王朝。再说了，沙俄当年怎么对你们苏联的，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十月革命之后，列宁亲口宣布废除沙俄时代强加给华夏的一切不平等条约，白纸黑字，你们苏联人自己签的声明，要不要我给你们翻出来看看？”
翻译的脸色一僵，脸上得意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排长皱眉催问了他一句，他才磕磕巴巴地把柳絮的话翻了过去。排长听完，下颌肌肉抽了一下，用俄语飞快地回了句什么。翻译赶紧跟上：“排长说，那是革命时期的宣传口号，不算数。现在的边界是历史形成的，苏联政府有权维护现有边界。”
“不算数？”柳絮往前迈了一步，老渔民想拉她没拉住，“你们苏联政府自己签的外交声明叫‘宣传口号’？那你们还有什么东西是算数的？合着你们翻来覆去就两套标准'对你们有利的就是条约，对你们不利的就是口号。话都让你们说完了，还谈什么边界？”
她顿了顿，目光从翻译脸上移到排长脸上，“我劝你们想清楚。今天你们站在华夏的领土上，拿枪指着华夏公民，这本身就是越界。你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边境摩擦？我告诉你，不是。你们每越境一次，每打伤一个老百姓，都在把两个国家往更危险的边缘推。你们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而不是制造战争。”
排长听完翻译转述的话语，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年轻女子，不仅态度强硬，还熟知两国过往的条约与声明，三言两语就戳破了他们蛮横的借口。
他嘴里吐出一连串语速极快的俄语，语气里满是烦躁与愠怒。翻译脸色也不太好看，梗着脖子冲着柳絮呵斥起来：“少在这里空谈大道理！国界向来都是靠着实力划定，弱国根本没有话语权。如今这片地界实际由我们掌控，凭几句口头说辞，根本改变不了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