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副司令员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开口。
“等我匆匆赶过去之后才看清，那是一座游乐场。张海燕正陪着我的女儿谭晓琳在里面游玩，我清清楚楚听见，女儿张口喊她一声小妈。那一刻，我心里顿时一沉，当即意识到事情已经远比我想象的严重。”
“当初收养琳琳的时候已经四五岁了，孩子心里早就明白我和爱人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我原本打定主意，要让女儿尽量和张海燕疏远。可就在琳琳去坐摩天轮的间隙，张海燕把她埋藏多年的往事，一股脑全都告诉了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无力。
“她跟我说，她想要打探的那个人名叫希尔佐夫，是黑猫早年在海外使用的化名，目的就是想要知道这个人死了没有。”
“而那个时候的黑猫，还没有成为K2恐怖组织的首领，只是恐怖势力用来培养后备死士的总教官。听完她那一段悲惨的过往，我当时反问过她一句，难道就不怕我当场上报，把她抓捕起来？”
“她却说，自己这一生过得已经足够凄惨，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如今这世上，唯一让她放不下、割舍不掉的，就只有她的女儿。”
“她告诉我，她恨黑猫。恨他毁掉了自己的清白，恨他把自己硬生生培养成一台杀戮机器，这么多年，双手早已沾满无数鲜血。她接近我，说到底只有一个执念，就是盼着黑猫能够死。除此之外，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等她的女儿长大成人之后，能够顺利走进军营，穿上军装。”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坐在一旁的政委心中已然豁然。他太了解谭副司令员的为人，心里隐隐猜到了缘由——想来就是那一刻，谭副司令员动了恻隐之心，一念心软，才把这件惊天大事压了下来，迟迟没有向组织如实上报。
“所以两年前，是你安排让叶寸心顺利通过入伍政审，之后又安排她参加新组建的女子特战队选拔，就连后来张海燕前往选拔营区探望女儿，也是你特意开的后门？”
谭副司令员缓缓垂下眼帘，沉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六年前，派遣雷电突击队副队长陈应天潜伏到黑猫身边卧底，包括那场假意叛变，也是我授意何志军去安排的。”
“靠着陈应天源源不断传回的情报，我暗中布局，挑动K2内部派系倾轧，让黑猫和黑狐暗生嫌隙自相内斗，也有我的授意推动。”
“好，好啊，谭永强，你现在说这些，难道还想邀功不成？”
司令员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压抑不住怒意，沉声喝道：“你身为战区副司令员，绕开东南战区总部，跳过国安、军委，私自安排卧底行动！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们不知情的？”
一旁的政委适时开口，打断了盛怒的司令员，目光落向垂首的谭副司令员：“老谭，当初你安排卧底这件事，何志军本人清楚全部内情吗？还有叶寸心与你的养女谭晓琳，两个孩子之间，是否互相并不相识？”
“老首长，我没有想要邀功的心思。”谭永强抬了抬头，脸上一片灰败，既然已经开了口，他便打定主意不再有丝毫隐瞒。
他转头望向政委，缓缓作答：“何志军并不知晓全部真相。陈应天卧底传回的情报，一直都是由他中转送到我的手上，想来在何志军眼里，他只当这项行动我早已按流程向上报备获批。”
话音稍作停顿，他又回答起第二个问题，语气带着一丝苦涩：“至于我的女儿，还有张海燕的女儿叶寸心，两个孩子平日里几乎没有往来。算是我和张海燕二人，刻意隔开了她们。”
话音落下，政委暗自蹙起眉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在他心中已然清晰明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谭永强从来没有投靠恐怖分子，更谈不上叛国，也不曾卷入任何贪污腐败的勾当。
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源只在于当年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一步踏错，接连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望着眼前这道骤然苍老了许多的身影——这名跟随自己几十年的老部下，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声开口：
“老谭，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已经全部了解清楚了。”
“对照你刚才所说的来看：第一，重大涉恐线索隐瞒不报，丧失了一名高级将领本该坚守的立场底线；
第二，滥用手中职权，插手征兵政审与特战队员选拔；
第三，绕过正规审批流程，私自操控跨境卧底任务，把个人意志凌驾于国家制度之上，欺上瞒下；
第四，公私不分，一己人情压倒了党纪国法，长年隐瞒实情，欺瞒组织。”
“我刚刚所说的这几条，你是否全都承认？
听到政委话音落下，这位为部队奋战了一辈子的老兵，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神色疲惫，缓缓开口：“我承认。”
一旁的司令员心里明明清楚，政委所列的每一条都是客观事实，却还是下意识偏过头，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问道：“谭永强的问题，当真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看见老搭档沉重地点了点头，老司令员身子一松，重重靠在了椅背上，闭上双眼，再也一言不发。
政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继续开口：“既然你已经认罪，你的全部情况，我们会如实上报军委，最终如何处分，等候上级定夺。”
说完，他的目光落向桌上那部手机：“张海燕今天特意给你发来一条短信，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谭副司令员似乎早已料到自己接下来的结局，缓缓抬起头，嘴角竟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她应该是想让我回电话，希望我最后再帮她一次。您可以替我回她八个字：木已成舟，无能为力。她一看便懂。”
“这样她不会心生怀疑，而且我的处分不会立刻下来，短时间之内，应该也不会打草惊蛇。”
听完这番话，老政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哎，念在你并未从中谋取私利，又主动向组织坦白，提供了K2大量关键情报，再加上当年卧底潜伏布局，也为我们后续清剿计划打下了基础。”
“我会尽力向军委为你陈情，申请从轻处分，这已经是我能够争取到的最大权限了。”
听到这番话，谭永强只是淡淡一笑，神色里看不出太多波澜，依旧开口道谢：“老首长，谢谢您。”
政委抬手轻轻挥了挥。
谭永强见状，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挺直脊背，朝着面前二人敬了一记标准、一丝不苟的军礼，而后转身，缓步走出了这间气氛沉重的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