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各种猜测,先行朝苏克萨哈迎上去,拱手施礼,语气尽量保持平和。
“苏统领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急事?若是有军务要事,遣人传一声便是,何必劳动统领亲自走这一趟。”
谁料苏克萨哈却压根没有接他的话茬,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越过洪承畴,径直走到前厅中央。
他一挥手:“动手!抓人!”
话落,苏克萨哈身后那些戈什哈亲兵便从他两侧蜂拥而出。
这些镶白旗护军精锐个个膀大腰圆,动作快得像豹子扑食,两个人登时按住郑幕友的肩膀,一个人反扭他的手臂,一个人揪住他的后领,四五个壮汉同时发力,便将跪在地上的郑幕友当场擒拿住,死死地压在地上。
郑幕友的脸被压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嘴角被蹭破了皮,渗出一线血丝。他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关节发出咯吱声,疼得他连连闷哼。
“这!这是做什么!”
郑幕友惊骇万分,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读书人,哪里挣得过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八旗护军?
他的挣扎只换来更用力的压制,膝盖跪在青砖上,帽子也在挣扎中滚落在地,狼狈不堪。
洪承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那里,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挡在苏克萨哈和郑幕友之间,也是提高了几分音量,语气中带着压抑着的不解和愠怒:
“苏统领!这是为何?深夜闯入我府中,无端抓捕我的幕友!总该给个说法吧!”
苏克萨哈这才转过头来,他正眼看着洪承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的尊重或忌惮,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冷意,和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嘴角往下一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洪承畴!你这家伙太过无能!竟然任用明军探子做幕友!白白贻误我大清军机!”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出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洪承畴的胸口,唾沫星子更是直接喷在洪承畴脸上:“我明日就要向朝廷弹劾你!弹劾你这个无能的狗奴才!”
洪承畴大惊,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将他脑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困意浇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回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郑幕友,郑幕友的脸上全是惊骇和茫然,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副模样,并不像是一个被揭穿了的细作,倒像是一个呆滞懵逼的人。
洪承畴立刻转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他整理自己心态后才对苏克萨哈说道:“苏统领,此事必有误会,此人与本官共事三十余年,辗转各地,一直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是明军探子!”
郑幕友也反应过来,他顾不得脸上血和散乱的头发,被按在地上却一个劲拼命仰起头:“我不是!苏统领明察!我不是明军细作!这一定是明逆在栽赃陷害!他们想要除掉我!想要让经略衙门自乱阵脚!苏统领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离间计啊!”
洪承畴点着头,赶紧接过话头,像在公堂上替人辩护,每一条理由都列举得清清楚楚:“苏统领,你是知道的,明逆细作最近在湖广四处闹腾,不断刺杀朝廷命官,杨茂勋、徐永祯、刘芳名、胡茂祯、朱应升,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死于明逆之手?
他们现在盯上了我幕友,盯上了我身边的幕友,目的就是要釜底抽薪,让咱们自断臂膀。苏统领,你可不能被他们当刀使……”
苏克萨哈冷笑着听完这一唱一和,脸上的表情却未有半分松动。
他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作响,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郑幕友,又抬起眼来扫了洪承畴一眼。
他像是在看两个拙劣的傻子,嘴角挂着讥讽:“今夜,我的人在武昌城外拿获了一名行迹可疑之人。我等即刻用刑审问,那厮熬不过痛楚,很快供认他是明军洪社的细作。”
“他还供认,他这几日的任务,便是联络你这位洪经略的心腹幕友,串通你,意图策反我军核心将领!”
他转向洪承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重了声音:“得知此消息,我的人直接去他府中抓人,却是扑了个空,听说他来了你这洪府,我便直接赶来!好在没让他逃脱!
在他府外时,我等已于邻居验证过了,今日傍晚,的确有人偷偷去过你这心腹幕友的府中!
且是一个人进去的,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一个人出来的。郑大人,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跟他只是喝喝茶聊聊天?”
洪承畴呆立当场。他的嘴微微张开,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愣愣地看着郑幕友,心想那个细作去过郑幕友的家。
而今日只是郑幕友今夜深夜来求见,他说有急事,然后苏克萨哈就闯进来了。所有的碎片在洪承畴的脑子里飞速地旋转、碰撞、拼接,拼出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的图案。
郑幕友被压在地上,他也顾不得隐瞒什么了,更顾不得儿子会不会被牵连了。
他当即大呼:“是那明逆细作,他提前给我儿子设了赌局!设了圈套!让我儿子欠下巨额赌债,然后逼他偷盗我书房中的机密文书!借此来要挟我!今夜那细作来我府中,是来威胁我,让我替他们做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花白的头发粘在满是灰尘的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可我没有从!我是忠于咱们大清的啊!还请统领明鉴!我没有从他们!我今夜来洪府求见洪经略,就是要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向洪经略坦白!
然后设局反制,利用明日的接头,顺藤摸瓜,尝试抓住对方上层核心人物,将那些藏在幕后的明逆一网打尽!
让他们引火自焚!苏统领!你若不信,你可以问洪经略!我若是细作,我又怎么今夜突然送上门来!”
洪承畴听到这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便往下落了几分。
这个解释,至少在逻辑上是通顺的。他点了点头,转向苏克萨哈,语气重新恢复了沉稳,试图说服对方:
“苏统领,你也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应当就是这样,那明军细作设下连环计……”
苏克萨哈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哈哈大笑,随后他歪着头看着洪承畴,像是在听一个编得还算圆的故事。
随后他摇了摇头,嗤了一声:“你说得倒是好听,可惜,那细作还供述了一件事,咱们仅需验证一番便可。”
“他说,他还给了你一封密信,让你去劝降柯永盛提督标营的秦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