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这时候才慢慢走过来。
她站到尤清水面前,把手里那只攥得有点变形的星星便签纸,递到了她手心里。
"给你折的。"
她的声音很轻,柔柔软软的。
"刚才等你的时候折的。"
"不好看,你别嫌弃。"
尤清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皱巴巴的小星星。
便签纸上还有字。
是苏晚的笔迹,娟秀工整。
写了六个字。
"姐妹永远不散。"
尤清水的眼睛又酸了。
她把那只小星星合在掌心里,抬起头。
"晚晚。"
"嗯?"
"你好好教书了吗?学生有没有被你气哭?"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倒过来了。是我被他们气哭的。"
"有一个大三的男生,期末论文交了一篇菜包生成的,还跟我说是自己熬了五个通宵写的。"
"我当面一句句给他指出来,他最后红着脸跟我道了歉。"
周蔓从旁边插了一嘴。
"然后苏老师心软了,给了他一次重交的机会。"
"我没有心软。我是按规定——"
"你就是心软。你一辈子都改不了。"
尤清水看着她们两个人拌嘴,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些东西三年没变。
苏晚还是那个苏晚。
周蔓还是那个周蔓。
她们之间的节奏也还是那个节奏。
一个软,一个硬,一个在中间笑着看。
这种不需要言语就能嵌合的默契,隔了三年的时差和距离,此刻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时轻寒一直站在原地。
刚才的那一声"姐姐"喊完之后,他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
看着母亲抱她。
看着父亲揉她的头发。
看着周蔓箍住她的脖子。
看着苏晚递上那只折好的星星。
他都看着。
等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们想说的话,做完了他们想做的动作。
他才开口。
"姐姐。"
第二次。
尤清水的目光越过岚秀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已经蹿得比她高了的少年身上。
他站在那里。
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微微收着,眼眸里那层冷清的底色,在看到她的时候碎了满地。
"你矮了。"
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平淡。
尾音却上翘了一点点。
暴露了他此刻嘴角正在努力压下去的那个弧度。
尤清水怔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地笑出了声。
"你说谁矮。"
"你。你以前比我高很多。"
"……那是你以前太矮了。"
"反正现在我比你高了。"
时轻寒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
手心里,是一个包装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牛皮纸包的,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朵花。
明显是自己画的。
笔触认真。
"送你的。"
他把盒子递过来。
"生日礼物。"
"补的。"
"你去年生日的时候,时差没算好,视频接通的时候你已经过了零点了。"
"所以补一个。"
尤清水接过那只小盒子。
她的指腹摩挲着牛皮纸上那朵花。
"栀子花?"
"对。"
"你画功进步了。"
"……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比去年画的那只猫好多了。"
"那只猫没有很丑。"
"轻寒。"
"嗯。"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在行李箱里。回家再给你。"
少年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别过头,把下巴埋进外套的立领里。
"哦。"
只蹦了一个字。
但他口袋里的另一只手,在里面攥成了拳头。
尤卓适时地开口了。
"好了。"
他朝门口走去,右手自然地搭在岚秀的肩上。
"都说完了,先走。"
"车在下面等着。"
"清水你坐你妈的车。周蔓你自己有开车过来吧?"
"有有有,我和苏晚一辆。"周蔓摆了摆手,同时飞快地给尤清水递了一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含义非常丰富且明确。
大概是:"回家收拾完了赶紧上线,群里等你,谁后冒泡谁是狗。"
尤清水眨了一下眼,表示收到。
时轻寒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走到了尤清水的左手边。
他没有牵她的手。
十三岁的男孩子不会再牵姐姐的手了。
但他走路的时候,他衣服袖口的边缘,在每一步都会极轻地蹭过尤清水皮衣的袖口。
蹭一下。
再蹭一下。
像一只不肯承认自己在撒娇的猫。
尤清水低头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步幅放小了一点。
好让他不用刻意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
一行人从贵宾通道走向地下停车场。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交叠成一种参差不齐却温暖的节拍。
尤清水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挺直了背。
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云水别墅的暖气开得极足。
尤清水在换鞋凳上坐下,慢慢地把那双漆皮短靴从脚踝上褪下来。
厨娘阿姨已经系着围裙从餐厅那头小跑过来,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凑近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姜片和陈皮混在袖口的味道。
"哎哟我的小姐,可算给您盼回来了。"
她伸手接过尤清水递来的皮衣,眼角的皱纹弯成一朵舒展开的秋菊。
"汤在砂锅里煨着呢,火候刚刚正好。"
"先生和太太吩咐了,一进门就给您盛。"
餐厅的长桌铺着一层淡青色的棉麻桌布。
正中央那只景德镇的粗陶砂锅还咕嘟着,锅盖被顶开一道细缝,白色的水汽从缝里袅袅地爬出来。
尤卓亲手替她揭了盖。
汤色乳白之中带着一点浅褐的浓稠。
排骨已经酥烂到用汤勺一压就能脱骨,山药切成滚刀块,边缘炖得微微透明,几粒枸杞在汤面上轻轻打转。
最上面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那是尤卓从后院自己种的那盆小葱上剪下来的。
"来。"
尤卓把那只白瓷汤碗推到她面前。
"先喝汤。"
"排骨吹一下再吃,烫。"
尤清水舀起一勺。
勺子在唇边停了两秒,让蒸腾的热气先把她鼻尖那点从机场带进来的冷意烘散。
然后她小口啜了一下。
汤汁滑过舌面的那一瞬间,她的睫毛忽然向下压了压。
喉咙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那种被华式老火汤特有的绵长厚重的醇味包裹住上颚的感觉,让她胃壁深处某一处已经被烤盘、Oven、微波炉里那些索然无味的英式炖菜折磨了三年的部位,第一次真正地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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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感谢〔前任1566〕为本书打赏的礼物之王。今晚已加更。明晚还会连续加更。)